“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他们背后,站着同一个主人?”
李显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他脑子里塞石头,已经快装不下了。
“伯爷,您的意思是……陆崇文和庄有恭,这两个看起来恨不得弄死对方的人,其实都是在为同一个人办事?”
“那……那陆崇文白天来找您,把庄有恭捅出来,这不就是内讧吗?主人还管不管了?”
李显皱着眉头,他隐约能感觉到这里面有蹊跷,但具体怎么个蹊跷法,又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官场上互相下套他不陌生,可自己人主动把刀柄递给对手,这一步棋的用意,他着实想不明白。
宁楚瞥了李显一眼,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拨去浮沫,这才开口:“李显,你下过棋吗?”
“啊?下过,属下会一点,就是……棋艺不精。”李显老老实实地回答。
“陆崇文把庄有恭递到我面前,不是内讧,是试探。”
宁楚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他们想看我接不接这把刀,怎么接。”
“我若真去动庄有恭,那个幕后之人正好借我的手清掉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一石二鸟。”
李显接话道:“那庄有恭自己知不知道他被当弃子了?”
“知不知道不重要。”
宁楚的目光冷了一度。
“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最近那封信的时间——就在陆崇文来见我的前一天晚上。你觉得这是巧合?”
李显打了个寒噤。他忽然意识到,在那个“主人”眼里,陆崇文和庄有恭大概和棋盒里的木头子儿没什么区别——用完了就丢回去,碎了也不心疼。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既然知道是圈套,那就不查了?”
李显感觉自己稍微跟上了一点思路。
“不,查,为什么不查?”
宁楚冷笑一声,“人家都把棋盘摆到我面前了,我要是掀桌不下,他只会觉得我怕了。”
“既然他想看我怎么走,那我就走给他看——不过,走的每一步,都会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棋子虽然身不由己,但棋子……也是会留下痕迹的。”
“他们越是表演,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我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痕迹,找到那个自以为是的下棋人,然后……掀了他的棋盘。”
……
就在宁楚准备对陆、庄二人展开更深入的调查时,一份烫金的请柬,被送到了他的案头。
发帖人,正是前几日还在国子监门前与他激烈对峙的大儒,程希贤。
内容是邀请他参加三日后在城南兰亭举办的“京城文会”。
“那位程老先生,前脚才在国子监门前跟您正面硬碰了一回,后脚就下帖子请您赴宴?”
“这不是明摆着要在文会上,当着全京城读书人的面找回场子吗?”
李显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京城文会,名义上是由国子监主办,实则由当世大儒程希贤主持的清谈雅集。
能受邀者,无一不是在京城士林中有名望的文人墨客。
这既是一场展示才学的盛会,也是一次文人圈子内部的社交与站队。
宁楚作为新晋的“文武双魁”,收到请柬本在情理之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场文会就显得别有深意。
“鸿门宴?”
宁楚笑了笑,将请柬随手放在桌上,“那也得去。我正愁找不到机会,一次性见全这京城的‘文心’呢,他倒是主动把舞台都搭好了。”
宁楚心里清楚,这或许是程希贤的试探,也可能是文心社的又一步棋。
他们想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击败自己,从而彻底摧毁他在士林中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威望。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更没有退缩的理由。
……
三日后,兰亭。
此地是京郊有名的雅集之所,今日更是冠盖云集。
京中但凡有些名气的文人雅士,几乎都到齐了。
宁楚一袭青衫,缓步踏入会场时,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其中蕴含的情绪复杂至极: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敌意。
“宁伯爷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程希贤,亲自从主位上起身相迎。
他并未穿官袍,只是一身朴素的青色长衫,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与庄有恭的激烈外放不同,程希贤的威严,是内敛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程夫子客气了,宁楚叨扰了。”
宁楚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程希贤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也有惋惜。
他侧身引路,将宁楚请至上宾之位:“宁伯爷乃我大乾文武双魁,今日能来,实乃我文会之幸。请上座。”
宁楚落座,立刻就感受到了对面投来的、一道几乎要将他点燃的怨毒目光。
国子监祭酒,庄有恭。
此刻的庄有恭,面沉如水。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前脚才把宁楚拒之门外,后脚就要在这文会上与他同席。
文会开始,几轮歌舞过后,便进入了正题——与会者依次献诗。
一名面容清秀的青年率先起身,朗声吟道:“朝阳映红霞,夜月落青山。长空铺锦绣,大地尽斑斓。”
接着便是庄有恭的几名得意门生。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吟诵的诗篇无一不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极尽雕琢之能事。
“不错,颇有盛商遗风。”
程希贤作为主持,给予了中肯的评价。
然而,对于前世熟读唐诗宋词、古今经典的宁楚来说,心中却只有两个字:空洞。
这些诗,就像是没有灵魂的精美瓷器,看起来华美,内里却空无一物,只有技巧,没有情感,更没有风骨。
就在众人为庄有恭门生的才学赞叹不已时,庄有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宁楚身上。
庄有恭猛地站起来,目光如刀,直刺宁楚:“宁伯爷既为‘文武双魁’,想必胸中锦绣万千。”
“今日登高望远,可敢即兴赋诗一首,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番话,看似是吹捧,实则是最恶毒的捧杀。
他将宁楚高高捧起,就是笃定宁楚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作出能匹配他“文武双魁”名号的诗篇。
只要宁楚作不出来,或者作得平庸,那他之前所有的名声,都会在今日成为笑柄。其用心极其险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宁楚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庄有恭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前几日丢掉的颜面,加倍地讨回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宁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
兰亭依山而建,此刻他所站之处正对西面——残阳半隐于远山之后,山脚下,一条阔水蜿蜒东去,水面被最后一缕日光镀成了暗金色。
宁楚的目光顺着那条河流的方向望出去,仿佛一直看到了天际尽头。
而后,他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兰亭。”
“白日依山尽,”
第一句出口,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于直白。
不少人脸上已经露出了轻蔑的笑意。
“黄河入海流。”
第二句出,气象陡然开阔,一些修为高深的大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欲穷千里目,”
第三句,平地起惊雷!一种难以言喻的雄心与气魄,扑面而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神激荡。
“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句落下,四句二十字,字字千钧!
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华丽的辞藻,却勾勒出了一幅气势磅礴、吞吐天地的壮丽画卷。
更重要的,是最后两句所蕴含的那种积极进取、高瞻远瞩的哲理与胸襟!
这已经不是诗了,这是道!
“好!好一个‘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主位上,一直古井无波的程希贤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看着宁楚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激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诗一出,我等今日所作,皆可付之一炬!”
“宁伯爷之胸襟,之气魄,老夫……佩服!此诗……此诗……当为千古绝唱!”
程希贤是真正的大儒,他有自己的风骨和判断。
在这样一首足以流传千古的绝唱面前,任何的党派之见,任何的个人好恶,都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最后一个字落下,兰亭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一个年轻士子率先击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反复低吟着后两句,越念越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
有人放下手中写了一半的诗稿,苦笑着摇头;
也有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端起酒杯,将满腔不甘灌进了喉咙里。
“神作!当真是神作!”
“寥寥二十字,气象万千,我辈不及也!”
而作为挑衅者的庄有恭,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已僵住,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他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和宁楚这首诗比起来,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可笑到了极点。
就在这一刻,就在程希贤话音落下的瞬间,宁楚的识海之中,那座恢弘的宫殿之内,一张透着一股浩然与不羁之气的面具发出耀眼的白光,轰然点亮!
杯中酒面微微荡漾。宁楚面色不变,只是持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分。
接着,一股冰凉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狂儒”相,启!】
【“狂儒”相融合度10%】
【获得能力:唇枪舌剑(言语可附带精神冲击,动摇敌手心神)。】
【获得能力:过目成诵(记忆力、理解力大幅提升)。】
【获得修为灌体!】
一缕浩然之气自天灵贯入,顺着经脉无声蔓延。
宁楚面色不变,只是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体内那道卡了许久的八品壁垒,在这一刻悄然碎裂。
真气涌入新的经脉,他感觉自己的感知忽然拔高了一个层次,远处池中锦鲤摆尾的水声、空气中渐浓的桂花香、身旁程希贤衣袖拂动带起的微风……全都纤毫毕现。
七品!
成!
宁楚垂下眼,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不动声色地压入丹田。
面上依旧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百相道】的魅力。
今日,他在这兰亭盛会,当着天下文士的面,“扮演”了一位真正的大家!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文会的气氛,在宁楚这首诗之后,达到了顶峰。再无人敢出来献丑。
一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文士端着酒杯走来,含笑拱手:
“宁伯爷好胸襟。在下翰林院编修沈明远,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宁楚微微眯眼。
翰林院编修——这个品阶不高不低的位置,恰好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节点之一。
他来套近乎,是真心仰慕,还是另有目的?
所有人都开始围着宁楚,言语间充满了敬佩与讨好。
庄有恭早已灰溜溜地不知去向。
宴席将散,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宁楚正与程希贤客套着,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低头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一张被叠得极小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宁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他才缓缓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五个字。
字迹清秀工整,但笔画收尾处的一点飞白,似乎透着书写者执笔时压抑不住的急迫。
“小心程希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