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公房内灯火通明。
宁楚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日种种。
不多时,李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伯爷,您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宁楚睁开眼,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沉声道:“进来说。”
李显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伯爷,我派人仔细梳理了陆崇文和庄有恭的过往,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潜山。”
宁楚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无论是陆崇文还是庄有恭,在过去几年,都与沈潜山往来甚密。”李显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
借着房内的灯光,低声说道:“他们明面上的交往,都是些诗会、文会,或是品鉴古玩字画,都是士林中再正常不过的雅集,完全查不出任何问题。”
“但是……频率太高了,而且每次雅集之后,不是陆崇文的门生得到升迁,就是庄有恭在国子监的某个安排得以顺利推行。这太巧了。”
这番话,证实了宁楚心中的某个猜测。
沈潜山。那个在风口浪尖上,主动向自己投诚,送来“庄有恭亲笔信”的翰林学士。
宁楚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诚惶诚恐、被逼无奈的脸。
当时他就觉得此人有问题,那封信假得太过明显,像是一个刻意抛出的诱饵。
现在看来,这诱饵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主动送上门的那封信,就是想将所有嫌疑都推到已死的庄有恭身上,将他自己彻底摘干净。”宁楚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个能拿捏住自己幼子性命的组织,他却能轻易脱身,还反手送上一份‘投名状’。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李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伯爷。我也觉得这老头不对劲,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实证。现在陛下又给了三日之期,我们总不能直接去翰林院拿人吧?”
这确实是个死结。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动沈潜山这种士林领袖,实为不智。
“证据……”宁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时候,证据不会自己开口说话,得我们自去找。”
他看着李显,吩咐道:你先去忙吧,让盯梢的兄弟们打起精神,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我。”
……
沈府之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隐于暗处。
宁楚并未急着潜入,而是闭上双眼,【神偷】相下,七品炼神境的强大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散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座沈府。
一瞬间,府邸的每一寸角落,从假山流水到亭台楼阁,从酣睡的仆役到巡逻的护院,都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幅清晰无比的立体图像。
他“看”到了沈潜山在卧房内平稳的呼吸,也“看”到了府内各处明岗暗哨的布置。
一番探查下来,防卫最森严的地方,并非家主所在的卧房,反而是那座独立院落中的书房。
“果然,古人藏东西的脑子都大同小异,不是书房,就是卧房。”宁楚在心中暗自吐槽一句,锁定了目标。
他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贴近了高墙,一身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神偷】相带来的玄妙能力,让他对环境有着极致的洞察与利用。
他足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院内。
避开两队巡逻的护院,宁楚的身影在亭台楼阁的阴影中飞速穿行,目标明确——沈潜山的书房。
书房重地,自然是防卫的重点。门窗皆从内部锁死,外面还有两名护院彻夜看守。
然而这对宁楚来说,形同虚设。
他绕到书房之后,手指在窗棂的榫卯结构上轻轻一拨一按,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那扇被凡铁锁死的窗户,便被他从外部完整地卸了下来。
闪身进入书房,再将窗户原封不动地装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个呼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息。
无需灯光,七品神识之下,黑暗于他而言,与白昼无异。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书房。书架上琳琅满目,皆是珍本古籍。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看似没有任何异常。
宁楚闭上双眼,【神偷】相的能力催动到极致。他感受着房间内每一丝气流的流动,每一粒尘埃的分布。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书案后方,靠近墙角的一块地砖上,灰尘的厚度,比周围要薄上那么一丝丝。而且,这块地砖的边缘,有轻微摩擦才能留下的磨损痕迹。
就是这里了。
宁楚走到那块地砖前,蹲下身,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在地砖边缘敲击。只听“轧轧”一阵轻响,那块地砖竟缓缓向上弹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下面是一层暗格。
神偷破解机关,就是这么丝滑!
若换了普通盗贼,即使发现异常,也难入其门。不得不说,这老头子比想象中还要谨慎。
宁楚探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的东西,让宁楚瞳孔不由得一缩。
木盒之内,只有一叠厚厚的宣纸,和一枚黑沉沉的石质私印,以及一个青瓷小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宣纸。
纸上,赫然是模仿庄有恭笔迹的练习字!
“道、德、公、私……”一个个字,从最开始的生疏,到后面的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
而在纸张的末尾,还有用小字做的批注——“此人行笔,顿挫有力,转折处常有飞白,锋芒毕露,仿其神,勿拘其形……”
宁楚一张张翻下去。
第二叠,是模仿陆崇文的笔迹。批注写着:“此人笔锋内敛,字形偏长,温润有余,风骨不足,易仿。”
第三叠,竟然是当世大儒程希贤的字!批注更为详细:“程体,集百家之长,返璞归真,看似平淡,实则气象万千。关键在于‘意’,而非‘形’。须心怀浩然,方可得其三味……”
一叠又一叠,几乎囊括了京城所有文人一脉重臣的笔迹!每一叠旁边,都有着详尽到令人发指的书写习惯分析。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这分明是一个顶级的“高仿字画”作坊!
宁楚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那些指向庄有恭的“亲笔信”是怎么来的了。也明白了,为什么陆崇文府上会那么“巧合”地搜出伪造的账册。
有这种以假乱真的伪造能力,栽赃陷害,简直易如反掌!
宁楚放下宣纸,拿起那枚黑沉沉的私印。印章的材质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翻过来,印面上只刻着一个古篆体的字。
——“黯”。
黯?这是代号,还是某个组织的名字?宁楚将这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而在私印的旁边,他还发现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药方。
他打开瓷瓶,一股熟悉的安神香气味飘了出来,与在程希贤房中闻到的药味,几乎一模一样。
他迅速展开那张药方。
【过目成诵】的能力让他只扫了一眼,便将上面的内容全部记下。
药方上罗列了十几种药材,除了几种常见的安神草药外,其中一味名为“忘忧草”的药材,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忘忧草,医书中记载的禁药。少量服用可使人精神恍惚,长期服用,则会损伤神智,造成记忆缺失、时常困乏、神思混乱等症状。
与程希贤如今的状态,简直是分毫不差!
一个个线索在宁楚脑海中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宁楚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程希贤的病,程希贤的健忘,程希贤那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不是病了。
他是被人,下了药!
沈潜山,不仅在伪造朝中重臣的笔迹,制造伪证,他还在用药物,悄无声息地控制着当世大儒程希贤!
这个发现,让宁楚感到无比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党同伐异,这是在用最阴毒的手段,去摧毁一个人的神智,将一位文坛领袖,玩弄于股掌之间。
宁楚将所有东西原样放回,关上暗格。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移动过,只会打草惊蛇。
况且,对于身具【神偷】相的他来说,想要拿,随时如探囊取物。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直到重新回到大理寺,宁楚的脑海中,仍不停回荡着刚才的发现。
沈潜山,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吗?
那份药方,显然是给程希贤用的。他将一位当世大儒,变成一个提线木偶,到底图什么?
还有那个“黯”字印,又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