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找到我了……”
赵广文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嘴角不断泛着血沫。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向地面。
宁楚的瞳孔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闪身,跨越数丈距离,瞬间出现在赵广文身边,一把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同时,一道雄浑的真气缓缓涌入他体内,试图稳住他飞速流逝的生机。
赵广文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唯有腹部伤口处传来滚烫的触感。
伤口极深,贯穿了腹部,内脏已经破损。对方下手狠辣至极,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
“别说话,我先替你止血。”宁楚的声音仍沉稳如水,但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金蝉脱壳,引蛇出洞,如今又重伤垂死。这老博士玩的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
“没……没用了……”赵广文艰难地摇了摇头,死死抓住宁楚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宁大人,听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涌出,眼神却亮得骇人。
宁楚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这等伤势,除非神仙下凡,否则绝无可能救活。
“我伪造火场焦尸,假死脱身,就是为了……为了引出那个人……”赵广文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不甘,“他叫……‘黯主’。”
黯主?
宁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府书房暗格里,那枚非金非玉、刻着古篆“黯”字的黑色私印!
原来如此,那不是代号,而是一个人!
这一刻,宁楚感觉自己的拼图,终于找到了两块能够完美契合的关键碎片。
沈潜山,大概率就是这个所谓的“黯主”!
“我追查了他好多年……发现他一直想得到老师遗物里的某件东西,但有我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赵广文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露出惨然的笑容,
“我查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对他至关重要。我本以为,只要我‘死’了,他就会放松警惕……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他根本没去我布下陷阱的地方,而是直接……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处……他……他早就知道我没死……”
宁楚心中一沉。
这说明,对方的心机城府远超想象,甚至可能在赵广文的计划开始之前,就已经洞悉了他的所有动向。
赵广文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黯主’……到底是谁?”宁楚压低声音,问出了关键的问题,以佐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赵广文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他死死盯着宁楚,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和困惑。
“我……我跟踪了他很多年……我发现一个规律……”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次‘黯主’在京城有所活动,都似乎……以程希贤的府邸为中心……而且,每次都是在程希贤生病的时候……”
程希贤!
宁楚的眉头紧紧锁起。
“你怀疑是他?”宁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揣测与讶异。
“不!”赵广文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反驳道,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不是程希贤!程希贤……应该是……被人下药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宁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想起了在程府闻到的那股浓郁的安神香,想起了程希贤那不正常的健忘与困乏,更想起了沈潜山书房里,那张药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赵广文的这句话,彻底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也证明了自己的猜测,程希贤果然是被人药物控制。
“我……我曾冒险潜入程府……亲眼看到……看到沈潜山……”赵广文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他……他在程希贤的茶里……动了手脚!我怀疑……程希贤已经被他……用药物控制了神智!”
沈潜山!
果然是他!
这个看似温和谦卑的翰林学士,其心之毒,其手段之狠,简直令人发指!
“名单……”赵广文的瞳孔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宁楚的手臂,嘴唇翕动着,“宁大人……老师追查的名单……一定……一定不能落到沈潜山手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抓着宁楚的手臂,无力地滑落。
赵广文的头,缓缓垂下,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不甘。
这位默默守护了秘密四十年的老人,最终还是倒在了黎明之前。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宁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石室。
身为顶尖神偷的超常直觉,让他在这死寂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违和感。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石桌上那方砚台旁边,一件毫不起眼的小物件上——一枚似竹非竹,似玉非玉的书签。
书签上除了雕刻的简易云纹之外,看起来平平无奇,却让宁楚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隔阂感,仿佛它不属于这里。他没有多想,指尖一动,便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顺手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脚下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封顾青城的绝笔信。
几十年的影子战争,两代人的生死托付,无数被埋葬的真相,此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沈潜山。
此刻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只是那份名单究竟在哪?
宁楚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
两天。
他只剩下不到两天时间。
宁楚深吸一口气,弯腰将赵广文的尸体抱起,一步步走上台阶。
他要让这位守护者,入土为安。
走出密道,石板缓缓合拢。宁楚抱着赵广文的尸体,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至公无私”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怀中的赵广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博士,你放心。”
“两天后,还是在这里,我会用他的血,来祭奠你,祭奠顾老先生,祭奠这几十年里,所有被黑暗吞噬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