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主’,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平缓的质问在至公堂内回荡,却比任何怒斥都更具压迫感。
方才还在对宁楚口诛笔伐的官员们骤然失声,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个病骨支离、半阖着眼的老人。
翰林院的几位老臣惊得连连后退,险些撞倒旁边的香炉。
将矛头直指大乾士林领袖,宁楚此举,无异于向全天下的读书人宣战!
龙椅之上,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在宁楚和程希贤之间。
短暂的死寂过后,群臣骤然发难。
后党阵营中,一名紫袍官员缓步上前,微微拱手,语气冷硬:“宁大人断案如神,我等佩服。但程夫子乃士林表率,若今日至公堂上,大人仅凭几句推断便要给当世大儒定罪,一旦传扬出去,只怕天下士子寒心,令朝廷公允蒙尘。大人此举,置国法于何地?”
这话一出,几名太子党御史立刻会意,纷纷出言附和,暗中将宁楚逼上了绝路。
“不错!宁楚,你若拿不出铁证,便是诬陷朝廷一品大员,罪加一等!”太子党的一名御史也跟着发难,眼神中充满了快意。
在他们看来,宁楚走了一步臭棋。无论程希贤是不是真凶,攻击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士林领袖,都必然会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反扑。
而被众人维护的程希贤,抬起头看向宁楚,脸上带着苦涩的笑容,声音虚弱:“宁大人,老夫知道你破案心切,可凡事总要讲证据。你抓了沈学士,老夫无话可说,可为何要将这脏水泼到老夫身上?老夫这一生,自问俯仰无愧于天地,你这般指控,老夫担不起。”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配上他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更显得像一个被欺凌的无辜老人。
一时间,殿内同情之声四起,对宁楚的指责也越发激烈。
宁楚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高高举起,朗声道:“陛下!此乃大儒顾青城,生前留下的绝笔信!”
顾青城!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可是被誉为“天下读书人脊梁”的先贤,他的遗书,分量何其之重!
宁楚展开泛黄的信纸,殿内静得只剩纸张的细微声响。
他迎着高处那道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晰地念道:“……追查十年,线索屡屡中断,方知对手之可怕。其人极善伪装,潜藏于吾最亲信之人中,毫无破绽。吾至死,未窥真容……”话音刚落,龙椅上的皇帝微微前倾,指节猛地扣紧了龙椅扶手。
念完,宁楚将遗书呈给内侍,转交给皇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程希贤身上。
“程夫子,顾老先生生前亲近信赖之人不知凡几。但若论最亲近、最信赖,非您这位关门弟子莫属了吧?”
程希贤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摇头:“顾师所言,或许另有其人。仅凭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说明不了什么。宁大人,你这是在捕风捉影。”
“是吗?”宁楚微微冷笑,又从李显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了另一份记录:
“这是近段时日来,暗中监视程府的记档。三日前,我拜访程府,程夫子亲口对我说,您年事已高,神思衰退,常常忘了前一个时辰做过什么。”
“可负责监视的人发现,每当程夫子发病’困乏之时,府中便常有一名黑衣人出入。而那个黑衣人,大家都认得——”
宁楚的手,指向了瘫倒在地的沈潜山。
“就是沈大学士!”
沈潜山面皮一抖,本能地想要矢口否认,可对上宁楚那【明心证道】下洞穿一切的目光,加上这句话直戳他心中深藏的疑虑,他如坠冰窟。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他牙关打颤:“是……是我。但那是‘黯主’用全族老小的性命要挟!他让我趁程老精神涣散时下药,我只是个被迫听命的棋子啊!”
他急于将自己和程希贤撇清关系,想证明自己只是个执行者。
然而,宁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下药不假。”宁楚摇了摇头,目光却依旧盯着程希贤,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可沈潜山,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等你给程夫子下完药,让他‘睡着’之后,那个神秘的‘黯主’,才会出现与你接头?”
沈潜山愣住了,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是啊……为什么?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这是“黯主”行事谨慎,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可现在被宁楚点破,这其中的逻辑,似乎……透着一股诡异。
宁楚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道:“而且,沈潜山,你再仔细想想。这些年,你假扮‘黯主’的身份,做了不少事。可难道你就没发现,有时候,那个出现的‘黯主’,根本就不是你假扮的吗?”
“轰!”
沈潜山的脑子彻底炸了。他面色瞬间煞白。
是的!有!有很多次!他明明没有接到假扮的命令,可事后却得知,“黯主”在别的地方出现了,下达了别的指令!
他一直以为,“黯主”还有别的替身,一个他不知道的、更核心的替身!
大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还叫嚣的官员们纷纷闭上了嘴,面面相觑间,眼神里已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
这潭水之深,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案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恐怖!
宁楚一步步地,走向程希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程夫子,你书案上那本顾青城的《春秋集注》,你告诉本官,你忘了是怎么拿出来的。”宁楚的语气变得冰冷,
“不,你没有忘。因为那本书,根本就不是你拿出来的,是另一个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拿出来读的。”
“你的记性不好,不是什么风寒,也不是什么年老体衰。而是因为——”
宁楚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至公堂。
“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