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画中人在流泪。”
燕子期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像一记闷锤敲在宁楚的胸口。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画中人,在流泪?
宁楚目光微敛,没有急着开口。
方才燕子期说出这番话时,瞳孔骤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声线的颤抖毫无规律——这些反应骗不了人。
燕子衿疯了之后,唯独对“泪痕”的图样有反应。
这本身就是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她的疯癫和壁画上那道痕迹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他快速在脑中将信息归拢。
燕子衿,七年前在圣人阁当值,疯了。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没有事,林若溪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而那道泪痕,究竟是出事之后留下的“结果”,还是其本身就是触发事情的一部分?他暂时无法断言。
“我明白了。”宁楚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燕子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明日,我会再去看看。”
……
接连三日,圣人阁内死寂如常。
宁楚依旧按时当值,扫地、拭尘,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未曾多看那幅巨大的壁画一眼。但在每一次转身的间隙,【明察秋毫】都在超负荷运转。
那道挂在圣人眼角的泪痕,仿佛凝固的诅咒,毫无变化。
没有任何新发现。这种绝对的死寂,反而让宁楚的神经越发紧绷。
唯一的解释是,触发变故的条件还未达成。
周朗、季玄之那边,也没了动静,仿佛真的只是好心给新来的师弟安排了一份差事,之后便将他抛在了脑后。
这几日,宁楚也曾试探着去了书院的藏书阁等地,试图进一步了解书院。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藏书阁他根本无权进入,负责的执事冷冰冰地甩给他一句权限不够。
不仅如此,书院内许多其他有助于修炼和探查的地方,也因为他手头干瘪的学分而将他拒之门外。
这让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学分在书院中的重要性,没有学分和足够的权限,他就像是个被蒙住眼睛和耳朵的人,寸步难行。
直到第四天傍晚去教务司结算学分时,情况有了变化。
负责结算的执事划完学分,抬头叫住了他:“楚宁,明天的差事有变动。后山废丹房积了数月的药渣,你去清理一下。圣人阁那边我另外找人顶一天。”
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宁楚接过腰牌,不动声色地应下。
从教务司出来没走多远,便迎面遇到了林若溪。少女依旧温婉,见到他便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她似乎心情不错,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各自离去。
第四天,宁楚在废丹房忍受着刺鼻的毒灰,清理了一整天的药渣。尽管这趟苦差换来了三十点学分,但他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烈。
第五日清晨。
宁楚刚走出丙字院的门,一声凄厉的尖叫从书院的方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出事了!林师姐出事了!”
宁楚脚步猛地一顿。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慌慌张张的乙字院弟子已经冲到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你就是新来的听诏生吧?苏师姐让人把你叫过去!”
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他被带到甲字院那座雅致的绣楼前时,外面已经围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和不安。
“怎么回事……林师姐昨天还好好的!”
“听说是走火入魔……症状和七年前燕子衿师姐一模一样!”
“老天……难道圣人阁真的有诅咒?”
宁楚面色微沉,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那个前几日还在碑林温婉一笑的少女,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
她穿着干净的儒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乍一看,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
她认得人,也能说话。
“张师兄早,今日天气甚好,宜读《春秋》。”
“李师姐,你的发簪歪了。”
她甚至记得书院里所有的知识。当一位闻讯赶来夫子沉痛地问她“何为仁”时,她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全部相关典籍,引经据典,毫无错漏。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失焦,而是从内部熄灭了。
有人试探着递给她纸笔,她接过来便写,字迹工整,辞藻华美,可通篇读下来——没有一个字是她自己的。
她的“文心”枯竭了。
所有属于林若溪的东西,那些灵气、那些思考、那些属于她自己的光芒,全部消失了。
留下的只是一个精致完美的壳子,会呼吸,会应答,却再也不会生长。
这场景,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视线钉在了宁楚身上。
林若溪的床边,站着一位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身姿高挑,容颜冷艳,神色淡漠,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婉清。
甲字院的天骄,林若溪的师姐。
她缓缓直起身,冷漠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宁楚身上。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宁楚。
宁楚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有人设的局?
他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下,随即松开,迎着那道视线,声音平稳地反问:“苏师姐,你这是在怀疑我?”
苏婉清看着宁楚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闪过一丝讶异,冷冷开口:“前天傍晚有人看到你与若溪交谈。昨天她便顶替你去了圣人阁,若溪性子单纯,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宁楚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震。
林若溪顶替他去了圣人阁?教务司执事的临时调班,前日傍晚的偶遇……线索瞬间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有人故意设局,安排林若溪去触碰那个触发条件!
宁楚皱起眉头,强压下心头震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解与委屈:“我只是在路上偶遇林师妹,简单闲聊了几句,这也有问题吗?”
“至于圣人阁的差事,是教务司临时调换的,我连谁去替班都不知情。难道在书院里,连正常的交谈和服从书院安排,都会成为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里明显起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婉清脸色更冷,她没料到宁楚不仅不慌,反而几句话澄清了嫌疑。
她深深看了宁楚一眼,转身道:“若溪需要静养,都散了吧。”
众人渐渐散去。
宁楚转身离开。
就在他即将迈出院门的一瞬间,苏婉清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查这个听诏生。从他入书院开始,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宁楚的脚步没有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走在返回的路上,周围弟子的目光变了,充满了防备与疏远。
宁楚手指慢慢攥紧。
忽然,他脚步微顿。强大的感知下,身后有一道视线不紧不慢地咬上来,冰凉如蛇。
有人在跟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