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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黑暗中,宁楚靠坐在床沿,闭着眼,呼吸平稳。

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在夜半时分响起。不急不缓,像是做惯了的事。

他没有起身去试门。没有必要。

能在丙字院动手脚而不惊动任何人的,选择范围并不大。

锁门只是第一步——对方不是要困住他,而是要确保他今夜哪儿也去不了。

等天亮,自然会有人来开这把锁。而那时候,等着他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麻烦。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象不灭经无声运行,修补体内尚未愈合的暗伤。

他没有浪费精力去猜测对方会用什么手段,猜不猜都一样——该来的躲不过,能做的只有养足精神。

一夜枯坐。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哒。”

锁解了。

脚步声几不可闻,来人没有停留,旋即消失在晨雾深处。

宁楚睁开眼,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果然——锁了一夜,又在天亮前悄悄解开。

做完这一切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那把锁从未存在过。

当天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叩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楚宁,教务司查案,开门。”

宁楚起身,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教务司服饰的中年夫子,面容板正,眉心拧着一道深纹。身后跟着两名身量高大的执事弟子。

这阵仗,不是来问话的。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消息传得很快,丙字院大半的学子都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堵在门口。

人群前列,苏婉清站在那里。她双臂环于身前,目光落在宁楚身上,没有移开过。

更远处的回廊上,季玄之也在。他正同身旁一名同窗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才偏头望了这边一眼。目光与宁楚远远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继续方才的交谈。

“楚宁。”中年夫子开口,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林若溪走火入魔一事,院中已立案详查。有弟子指证,你在事发前曾与林若溪接触,言谈中涉及禁忌内容。现在,教务司要对你的住处进行搜查。”

这番话字字清楚,传遍了整座丙字院。嫌疑人三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

宁楚从床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衫,朝夫子行了个礼,语气平平:“学生明白,请便。”

就这么简单。不辩解,不慌张,不追问,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

中年夫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搜。”

两名执事弟子走进房间。屋子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落了灰的木箱,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

他们翻得很仔细——被褥掀开抖落,桌上的书册逐页翻检,箱笼里的衣物全部倒出来摊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

翻检床铺的那名执事弟子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从枕头底下,他缓缓抽出一张叠得齐齐整整的黄纸。

“夫子,有发现。”

中年夫子快步上前接过,将黄纸展开。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笔画诡异,像是某种被刻意压缩的阵纹。

符文正中,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文心献祭。

院子里炸了锅。

“文心献祭……那不是用别人的文心来换取修为的邪术?”

“怪不得——怪不得林师姐会走火入魔!”

“我就说这人不对劲,平时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近!”

“文心献祭,这可是废人道基的禁术……”

所有悬而未决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着落。

苏婉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楚宁,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的话一出口,四周的嘈杂全部停了,定性,就在这一瞬间完成。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张黄纸一眼。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那位手持黄纸的中年夫子脸上,声调依旧不高不低:

“夫子,学生有一事不明。”

夫子怔了一下,下意识应道:“什么事?”

“若学生当真要行此等大逆之事,为何会把这张要命的东西放在枕头底下,坐等诸位翻出来?”

院中无风,他的声音顺着四面的沉默,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每个人耳边。

“这究竟是学生蠢到了家,还是……有人比学生更急着让它出现在这里?”

拙劣。

从昨夜那把锁开始,这出戏每一步都透着赶工的粗糙。

布局的人甚至懒得多花心思安排一条更隐蔽的线索,只是把“证据”直接塞进他的房间,赌的就是一件事——群情沸腾之下,没有人会停下来想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漏洞。

可他这番话,确实让那股汹涌的怒意顿了一顿。

是啊——有谁会蠢到把这种东西放在枕头底下?

苏婉清凤眸微眯:“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分明是自以为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

“是吗?”宁楚终于看向她,语气不变,“那苏师姐不妨替学生解一个惑——昨夜是谁把学生的房门从外面锁死的?天还没亮,教务司便登门搜查,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这中间的因果,师姐可有兴趣一并追究?”

满场哗然。

被锁门?还有这事?

中年夫子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冷声道:“丙字院房门皆设内栓,何来外锁之说?你若问心无愧,搜查结束后自可向院务提呈申辩。但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不要在此混淆视听。”

话音未落,一个冷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刀刃般切开了嘈杂的人声。

“逻辑不通。”

燕子期走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眼底尽是血丝,一看就是整夜没有合眼。但目光极亮,死死盯着那个搜出黄纸的执事弟子。

“第一,房门昨夜被从外部反锁,楚宁根本无法离开房间。”

“第二,我昨夜不在院中,凌晨方回。回来时院门虚掩,有人来过的痕迹。我查看了院中地面——楚宁房门前有一组脚印,鞋底纹路窄而深,步幅约二尺三寸,以压痕深度推算体重约一百二十斤上下。不是楚宁的。”

他说得极快,一条一条,像是在宣读一份勘验报告书。

围观的学子安静了,有些人脸上浮现出犹疑的神色。

疯子说的话,不一定靠谱。但燕子期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反而带着一种很难反驳的分量。

中年夫子面色一沉:“燕子期,院门口进出数十人,地面早已踩踏殆尽,你口中的足印就算存在,此刻也无从考证。教务司办案自有章法,不劳你在此指点。退下。”

“你可以去验证!”燕子期往前迈了一步,“只要仔细勘——”

两名执事弟子一左一右挡在他面前,其中一人沉声道:“再闹,以扰乱公务论处,记入院档。”

燕子期被堵在原地,他嘴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没能再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出现,没能改变什么。

中年夫子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对宁楚,宣布了最终的裁定:

“楚宁,人证物证俱在,你涉嫌修习邪术、谋害同门。来人,将他押入地字号静室,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是。”

两名执事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宁楚的双臂。

力道不轻,带着灵力压制。宁楚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自己往外走。

院子里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有人低着头躲他的视线,有人抱着臂冷笑,有人面露不忍却一个字也没说。

就在他即将被带出丙字院大门的那一刻——

宁楚忽然回过头。

人群一滞。

他望向那个被执事弟子挡在原地、满眼血丝的燕子期。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燕子期的身体猛地绷紧。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宁楚的口型。

宁楚说的是——

“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