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
那两个字没有声音,却重重砸在了燕子期的眼底。
让他的动作猛地一僵,像被人掐住了后颈。
壁画——案发之地。
姐姐、林若溪‘走火入魔’的地方。
而宁楚,在被带走的最后一刻,偏偏把这两个字丢了出来。
这是在指路。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的手掌舒展开来,掌心的淤血印清晰可见。
壁画……壁画!
……
大乾帝都,天启城。
关于大理寺少卿宁楚查案时被炸得尸骨无存的消息,热度还未完全消散。
朝堂之上,一股新的风暴却已骤然掀起。
三日之内,一份科举舞弊的铁证从暗处流出,后党言官程敬文的独子牵涉其中。
太子党等这把刀已经等了太久,朝会上弹劾的奏章摞起来比御案还高,天启城一时腥风血雨。
翰墨斋二楼,苏玉奴摩挲着手中那半块羊脂白玉,看着远处怔怔出神。
末几,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着窗外传来嘈杂的议论声,淡淡说了句:
“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
与此同时,地字号静室。
名字里带着个“静”字,实则是一间连光都吝啬于进入的囚笼。
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亮。浓重的潮气和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四面光滑的石壁和一张用来打坐的蒲团。
宁楚没有半点被囚禁的自觉,平静地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
那张写着“文心献祭”的黄纸,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枕头下的?
搜查的执事弟子?有可能。
栽赃嫁祸,现场“搜出”证据,这是惯用伎俩。
脑海中,方才房间内的情形被一帧帧拆解、回放。
带头那名弟子掀开枕头时,眉梢有过一个极其短暂的上扬,瞳孔随之微扩。
这个动作持续不到半息,但足够说明问题——他不知道那东西在那里。
不是他们。
所以,那张黄纸大概率不是搜查时放进去的,而是早就躺在了那里,等待着被“发现”。
时间点就清晰了:在他没有回宿舍之前,证据已经就位。
这就是真相。
【过目成诵】配合【明察秋毫】之下,那张被中年夫子当众展开的黄纸,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无限放大。
朱砂的颜色、纸张的质地、折叠的痕迹……以及最关键——那道扭曲诡异的符文。
等等……
宁楚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符文……他见过。
不是在什么邪术典籍上,而是在圣人阁那面巨大的壁画之上。
那根本不是什么符文!那是字,古老的文字。
只是这字是何意思?
如同前世初见英文一般,看得到形,摸不着义。
他盯着脑海中那些扭曲的笔画,竭力去辨认、去拆解,试图用目光把每一道弧线掰直——就在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中,【狂儒】相无声降临。
没有异象,没有光芒。
耳畔忽然响起了极其遥远的诵读声,一字一顿,苍老、浑厚,却清晰无比。
那些原本如天书般的古文字,在那道声音的诵读下,一个个亮了起来。
他不需要去学,也不需要去记——他只是听着,那些文字便自行在脑海中排列、归位。
代价是太阳穴传来猛烈的胀痛,信息量太大,像有什么东西在硬撑开颅骨。
他咬紧后槽牙,任由那些字义如潮水般灌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定,诵读声骤然消散,他才发觉鼻腔里已经淌下一线温热。
每一个字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字义、读音、用法,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那张黄纸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心献祭”的邪术咒语。
那只是从圣人阁壁画上,胡乱抄下来的几个字而已。
栽赃者大约觉得这古老的文字看上去够神秘、够邪异,便想当然地拿来充当了罪证。
栽赃者连纸上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敢拿来做文章。
这份粗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幕后之人急了,急到来不及把功课做全。
宁楚缓缓睁开眼,用袖口擦去鼻下那道血痕。黑暗的囚室中,他的双眸亮得惊人。
破局点,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冰冷的石门前,抬手,重重地拍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门外传来守卫弟子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给老子安分点!”
宁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极强的穿透力:“我要见教务司的夫子,有要事禀报。此事关乎书院清誉,若有耽搁,你担待不起。”
守卫冷笑了一声:“少装神弄鬼。”
“那张黄纸上的内容,与圣人阁壁画有关。”宁楚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又加了一句,“你若不报,等教务司自己查出来,追责追到谁头上,你自己掂量。”
门外沉默了许久。
圣人阁三个字的分量不是他一个看守能扛的。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快步走了出去。
不是因为信了宁楚的话,而是因为他赌不起。
宁楚又补了一句:“我要见六经博士陆远陆夫子。”
脚步声顿了一顿,随后加快,远去了。
陆远,书院公认的古文字第一人,性情刻板,治学严苛,最容不得半点掺假。找他来验证,最合适不过。
……
刺目的光线涌入,让宁楚微微眯起了眼。
门口站着的,正是先前那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夫子,而在他身后,还有一人。
那是个身材清瘦的老者,花白的头发随意束着,儒袍袖口处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显然是被人从书案前直接叫来的。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此刻,一双深陷眼窝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宁楚,那目光像是在辨认一个生僻字。
正是陆远。
“就是你,要见老夫?”陆夫子的声音苍老,但中气极足,不怒自威。
“学生楚宁,见过陆夫子。”宁楚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中年夫子冷哼一声:“楚宁,你还想耍什么花样?陆夫子时间宝贵,你最好说出个所以然!”
宁楚没有理会他,只是直视着陆远,语气平稳:“学生之所以请陆夫子前来,只为一件事。那张从学生枕下搜出的所谓献祭符,学生怀疑是伪造的。”
“伪造?”中年夫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
陆夫子抬了抬手,中年夫子立刻收了声。老者盯着宁楚,缓缓道:“你说伪造,证据呢?”
“证据,就在那张黄纸本身。”宁楚的语气不疾不徐,“学生恳请陆夫子将那张黄纸取来。学生可以当场证明,那上面的根本不是什么邪术符文。”
陆夫子沉默地打量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良久,他对身后的弟子点了点头:“去,取来。”
很快,那张决定了宁楚“罪名”的黄纸,被小心翼翼地呈到了陆夫子面前。
陆夫子接过黄纸,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眉头猛地一跳。
他翻转纸张,凑近了几分,指尖沿着那道笔画的走势缓缓移动,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默读。
良久,他将黄纸放下,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宁楚的目光,和方才完全不同了。
“说吧,你想证明什么?”
宁楚深吸一口气:“陆夫子,这张纸上的文字,并非符文,而是上古儒门文字。它也不是什么咒语,而是一句话,一句出自圣人阁东墙壁画上的话。”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变色。
中年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远此刻的表情——一个做了四十年学问的老人,头一回在一个学生面前露出这种神态——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邪与不邪,夫子一看便知。”宁楚转向陆远,目光灼灼,“敢问夫子,可否借笔墨一用?”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立刻有弟子奉上笔墨纸砚。
宁楚走到案前,提起毛笔,蘸饱浓墨。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一个个古朴、苍劲、满载岁月厚重的上古文字,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他写的,正是那张黄纸上文字的完整句子。
写完之后,他没有停顿,在那行古文字的下方,又用当今通行的楷书,写下了一行注解。
放下笔,宁楚退后一步,对陆夫子躬身道:“请夫子明鉴。”
陆夫子的目光,从宁楚落笔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当他看清纸上那行古文字,尤其是看到宁楚写下的那行注解时——
他握着黄纸的手,抖了。
那只写了四十年字、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过态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陆远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审问的目光死死盯住宁楚:
“这行注解——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