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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他直接摊牌!”

宁楚的话音刚落,燕子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狂人,在研究上疯狂偏执,但在这种事关生死的博弈上,他的脑子转得一点也不慢。

季玄之是什么人?外院首席,所有夫子眼中的天之骄子,手握外院大半事务的裁决权。如果按部就班地查下去,对方有一百种方法在规则之内掐死他们。

但正因为季玄之站得太高,他最忌惮的,恰恰是“不讲规矩”的人。

当两个人还在棋盘上殚精竭虑地算计下一手落子时,宁楚选择直接掀翻整块棋盘,把棋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燕子期怔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给对方任何缓冲的时间。

不管季玄之是不是幕后黑手,被人当面拍了一桌子证据的那一刻,他的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你确定?”燕子期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卷宗,“这就等于告诉他,我们什么都知道了。如果他真的是幕后黑手,我们今晚可能走不出甲字院。”

“如果他真是黑手,我们迟早暴露。与其被人按在暗处动手,不如我们先亮牌。”宁楚理了理衣摆,将桌上的证据一份份叠好,塞进袖口。“走吧,去会会这位大师兄。”

甲字院,季玄之的书房。

房门没有上锁。宁楚推开那扇散着淡淡檀香气的木门时,季玄之正坐在书案后面。

他没穿白天那件毫无褶皱的白袍,身上披着一件洗旧了的青衫,书案上也没摆什么经史子集,只有几份凌乱散落的泛黄档案。

当宁楚和燕子期不请自来地站在他面前时,这位外院首席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季玄之抬起眼,视线从宁楚脸上滑到燕子期脸上,不紧不慢地放下毛笔,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一如既往。

“楚师弟,燕师弟,深夜强闯甲字院首席书房,若被教务司撞见,可是要扣除全部学分,发配去后山面壁的。”

宁楚一言不发。

伸手入怀,掏出一沓厚厚的纸页,手腕发力,直接“啪”地一声拍在季玄之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

“这是历年文星日的当值排班表。”

“这是七年来所有在圣人阁出事弟子的受害名单。”

“这是燕子衿师姐出事前留下的绝笔笔记。”

宁楚手指重重按在那沓纸上,目光直刺季玄之的双眼:“季师兄,这些东西,教务司应该会很感兴趣。就是不知道他们看了之后,是先抓我们去面壁,还是先请你去地字号静室喝茶。”

季玄之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宁楚微微眯眼。这种镇定看不出半点刻意为之的痕迹,像是一个太习惯了坐在高处的人,早已忘记了被人质问是什么滋味。

但宁楚没有停。他手指往下一划,重重点在其中一份记录上:

“最后一条——昨晚,我们亲眼看到你一个人去了圣人阁,对着壁画上的裂纹说了一句对不起。”

季玄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宁楚敏锐地捕捉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在那一瞬间骤然攥紧,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季师兄,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宁楚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逼视他,“这些证据,加上你昨晚的举动,如果我明天把它们贴在教务司的大门上,你猜陆夫子会怎么想?”

季玄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宁楚,又看了看站在宁楚身后、双拳攥得死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燕子期。

“你以为,把这些东西贴在教务司门上,就能扳倒我?就能查出真相?”季玄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我确实在查这件事。整整七年。”

宁楚手指一顿。

燕子期径直开口,嗓音冷硬:“你查了七年?所有线索都在这里,明明白白——林若溪、还有我姐,所有出事的人,排班当值全是周朗安排的。你是他的直属上级,你敢说你完全不知情?”

面对质问,季玄之没有动怒,他只是将排班表推回到燕子期面前。

“燕师弟,我也怀疑过周朗,但这些排班表,构不成有力的证据。”

季玄之的目光没有闪躲。

“你们不了解教务司的内部运转,但我熟悉。这么多年来,外院的大多数杂项差事都是由我来统筹,而我为了腾出精力处理核心事务,通常都会把具体执行交给周朗或陈举。”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所以,你们只看到了出事的这几个人是周朗安排的,但你们没有看到,更多没出事的弟子,也是他安排的。”

“从那么多人里抽出这几个来倒推,在逻辑上站不住。这顶多算是一个巧合,从逻辑上来说,并不能作为给他定罪的实证。”

燕子期的眉头拧了起来。作为一个理智先行的人,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这层逻辑漏洞——周朗经手的排班成百上千,仅凭出事者的样本去反推,确实容易陷入归因偏差。

“好,排班表存疑。”宁楚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直逼季玄之的视线,“那壁画呢?你查了七年都没找到凶手,却在半夜三更跑去圣人阁,对着壁画上的裂纹说对不起。季师兄,这也是巧合吗?”

季玄之的身体终于震颤了一下。

【仵作】相的视野中,季玄之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他的咬肌瞬间绷紧,呼吸频率在短短一秒内加快了数倍,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听到了……”季玄之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没有狡辩,也没有愤怒,而是颓然地靠在了椅背里。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良久,季玄之缓缓开口:“燕师弟,你姐燕子衿出事的那天,是三月十六日,文星日。”

燕子期死死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但他依然保持安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那一天,圣人阁的当值排班,本来是我。”季玄之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

“那日我临时有一份重要的教务卷宗需要我去核对,走不开,便让周朗去调一个人来替我。”

季玄之的手指深深陷入了自己的发丝里。

“周朗调来的人,就是你姐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如果我当时在场,如果我没有换班——她就不会出事!”

整个书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宁楚眼中的锐利褪去了几分。

【仵作】相反馈的信息很清楚——季玄之的心率、瞳孔收缩、微表情反应,全部指向真实的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刻意控制的痕迹。

当然,这只能说明他此刻的情绪是真的,并不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但至少,那份痛苦不是演出来的。

燕子期僵立在原地,他推算过季玄之利用首席权限销毁证据的可能性,推算过他与周朗里应外合的可能性,甚至推算过他直接动手的可能性。

但他从来没有推算过——这个人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被困在七年前那个夜晚里、走不出来的人。

“所以,你这七年,一边承受着愧疚,一边在暗中找凶手?”宁楚敲了敲桌子,将季玄之的理智拉了回来。

季玄之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找回了几分首席应有的稳当。

“是。我察觉到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圣人阁的文星日。我知道书院内部一定有人在用邪术吸收学子的文心,但我找不到直接的证据。”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牢牢盯住宁楚和燕子期。

“你们以为我不想抓住那个凶手?”季玄之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楚和燕子期:

“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想活剥了他!但我不能轻举妄动。对方在书院潜伏了这么多年,连教务司都能渗透,我一旦暴露自己查案的意图,所有的线索都会被彻底掐断。”

宁楚的手指微微停顿,如果季玄之说的都是真的,那背后显然还有一个更加恐怖的黑影。

“我仍然认为周朗的嫌疑很大。至少,他是一个可以撬动的缺口。”燕子期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季玄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紧紧锁定燕子期。

“燕师弟,如果那个暗中筛选受害者的执行人真的是周朗——那你觉得,就凭他的胆量和脑子,他为什么敢在书院里做这种勾当?”

宁楚的神色慢慢沉凝下来。

燕子期的目光变得锋利至极。

季玄之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真的是周朗,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因为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