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呼唤他。
催促他过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情绪,更接近本能——像一块被打碎的骨骼,终于对上了另一块断茬,严丝合缝。
百相道宫殿的每一次脉动都让他头皮发麻,理智在说危险,但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那个方向张开。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宁楚闭上眼,没再想下去。
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蹚的问题——水已经没过脚面了。
……
文星日当晚。
圣人阁内,宁楚一如既往地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那些供奉先贤的灵位。
他擦得很认真,仿佛这真的是一份神圣而崇高的工作,足以让他忘记外界的一切。
这是他与燕子期、季玄之商定好的剧本。
他,就是那个被摆在棋盘最中央,等待着对方落子的棋子。
子时将至。
宁楚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那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是书院积攒了数百年的“文气”,在星光的引动下开始沸腾。
宁楚放下抹布,走到圣人阁正中央,仰头望向屋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
子时到了。
一束光落下来。
比月光更皎洁,比灯火更纯粹。
那束星光精准地穿过天窗,不偏不倚,投射在那副巨大的《先贤讲学图》壁画之上。
壁画正中那位圣贤的面孔被照得纤毫毕现——眼角下方那道裂纹,那道酷似泪痕的裂纹,在光芒中微微蠕动。
就在这一瞬。
一股贪婪至极的吸力从壁画深处猛然探出,精准地锁定了他的眉心祖窍。
那股力量无形无质,却霸道到不讲道理。
宁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层层剥离——先是杂念,然后是记忆,最后,它的目标直指核心。
他的“文心”。
来了!
宁楚的脑海在这一刻清明到了极点。
他没有反抗,他选了另一条路。
【仵作】相,入戏。
眼神在一瞬间变了。
所有情绪被抽离,所有杂念被清空。
他的意识化作一柄冰冷的解剖刀——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执念。
一个完美的、彻底的、没有“文心”的空壳。
仵作不需要文心。
仵作只需要一双眼,一双手,一颗永远不会被任何情感污染的心脏。
那只无形的手在他胸腔里反复摸索,像一个贪婪的窃贼撬开了保险箱,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停顿了。
宁楚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困惑”。它在他体内来回扫荡了三遍,每一次都扑了个空。
最终,那股力量从他体内退出。它在圣人阁的空间内无序地乱窜了几息,随后顺着地砖的缝隙渗入地面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前后不过十个呼吸。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
刚才那一瞬,稍有不慎,他的文心就会被连根拔起。
但他赌赢了。
星光仍在持续灌注壁画。画面上那些金石文字的荧光越来越亮,被汇聚压缩的能量沿着某条肉眼看不见的通道一路下沉。
向下,再向下。
宁楚闭上眼。
百相道宫殿的震颤在这一刻为他指出了方向——后山。
他推开阁门,踏入夜色之中。
书院的后山在月色下一片死寂。宁楚没有用任何照明,全凭脑海中那愈发强烈的共鸣感辨别方位。
他几乎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松林,绕过乱石堆。
那面长满青苔的崖壁出现在视野尽头。
洞口的杂草被人拨开过,新鲜的断茬还没来得及枯黄。
宁楚弯腰钻了进去。
甬道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朱砂味。脚步声在窄小的通道里来回撞击,一声叠着一声,像有人在黑暗的尽头替他数着步数。
密室到了。
和上一次来时相比,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石质祭坛立在中央,墙壁上的七个朱砂名字仍旧触目惊心。
“楚宁”两个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但有一样东西不同了。
祭坛正中央那个扭曲的凹槽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上次来的时候,凹槽是空的。
碎片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透明和乳白之间的质感,内部有流动的纹路,像是凝固的云雾。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微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和百相道宫殿的震颤频率完全一致。
宁楚站在祭坛前,看着那块碎片,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凹槽上次是空的,这次却多了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诱导的味道。
但那种共鸣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骨头都在跟着震。
宁楚盯着碎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起了右手。
百相道宫殿的共鸣做不了假——如果这东西真的和他体内的宫殿同源,那它就不是陷阱,是拼图。
指尖触到碎片表面的那一刻——
脑海中那座恢弘的宫殿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抵抗的吸力从宫殿最深处涌出,瞬间将碎片吞没。
天旋地转。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奔流的星河,冲刷着他的意识。
混沌虚空之中,他看到一个背影。
伟岸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
那背影之后,悬浮着亿万张面目模糊的面具,密密麻麻,延伸到视野无法触及的尽头,仿佛承载着世间一切的可能性。
紧接着,四道身影从天地四极同时降临。
一人执笔挥墨。
一人手持念珠。
一人轻拂拂尘。
一人紧握刀柄。
笔锋划破虚妄,念珠镇压星辰,拂尘扫荡混沌,刀光劈裂天地。
四股极致的力量轰然相撞,爆发出撕裂万物的白光,无数流光碎片如骤雨般迸散,坠入无尽虚空。
那个背影在白光中转过头。
宁楚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隔着不知多少岁月看了他一眼。
画面消散。
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摧毁任何理智的精神海啸。
嗡——
宁楚的耳膜瞬间失去听觉,取而代之的是亿万道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呓语。
庞大混乱的、带着远古苍茫气息的信息流,在他的意识海中疯狂搅动,试图将宁楚的自我彻底切碎、同化。
眼前的密室扭曲成了怪诞的色块,石质祭坛在视线中融化。
在这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两世为人的庞大灵魂底蕴化作了最沉重的铁锚。
前世的生死与今生的隐忍交织成锁链,死死钉在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深处。
宁楚死死咬着牙关,任凭那些疯狂的呓语撕扯,始终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毁灭性的风暴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宁楚猛地睁开眼,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祭坛凹槽中空空如也,碎片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向内查探——百相道宫殿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蜕变。
整座宫殿从一座虚幻的投影变得沉实了几分,殿内那些原本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具,此刻亮了许多,隐隐透出苏醒的迹象。
紧跟着,一股磅礴到难以承受的力量从宫殿中反涌而出,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仵作】相融合度+5%——【仵作相融合度83%】!
五感在这一刻被拔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祭坛石料内部的应力释放、十丈外甬道中空气的流速、甚至自己血管壁上血细胞滑过的触感——全部涌进意识。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神偷】相融合度+5%——【神偷相融合度70%】!
【画皮师】相融合度+5%——【画皮师相融合度10%】!
十根手指痉挛了一下,关节以不可思议的精度重新校准;
皮肤表层几乎同时掠过一阵细密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表皮之下蠕动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最后一道冲击最猛——
【狂儒】相融合度+5%——【狂儒相融合度65%】!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块,灼热感沿着脊柱直蹿天灵盖,轰然炸开。
四个已点亮的相同时暴涨。
四道力量叠加,化作一股斑驳却浑厚无比的洪流。
这股力量蛮横地冲开七品巅峰的壁垒,势如破竹般将他的气息推向新的高度,最终稳稳停在了六品巅峰。
宁楚单膝跪在祭坛旁,大口喘着粗气。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座书院里的暗局。
但方才幻象中的那个背影、那亿万张面具、那四道从天地四极降临的身影——哪一样是一座书院装得下的?
他扶着祭坛边缘,正要站起身——
“你居然能与碎片生出感应。”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楚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个声音很平静,却让宁楚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宁楚缓缓转过身。
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书院制式长衫,面容被暗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杀意和不加掩饰的探究。
“你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
那人向前迈了一步。月光从甬道尽头折射进来,照亮了他的面容。
正是周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