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笑,宁楚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判断——那不是看戏,也不是嘲讽,倒更接近某种确认。
确认什么,他暂时说不上来。
堂上的气氛已经随着陶知遇的坦白悄然转向。
原本落在宁楚身上的那些审视纷纷撤回,有的转向陶知遇,有的垂向桌面,更多的是彼此对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宁楚注意到另一件事。
沈鹤亭没有看陶知遇,也没有看他。他的头缓慢地从左转到右,在座的每一位同僚都被他扫了一遍。不带情绪,不做停留,就像在清点人数。
但宁楚直觉——他在数什么。
沉默持续了十数息。
有人搁下了茶盏,那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末位的一个年轻夫子下意识看向左邻,对方纹丝不动地盯着桌面。
“此事,教务司会成立专案详查。”
刘夫子终于开口,语调沉稳,一锤定音。
“陶夫子所言,以及楚宁所查获之线索,都将作为最高密级封存。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泄露今日堂上之言。违者——以背叛书院论处。”
这话说得极重。堂内刚冒头的几声低语瞬间哑了。
刘夫子转向陶知遇,口吻稍有和缓:“陶夫子,你虽是为查真相,但私闯藏经阁、擅动杂役识海,皆是违规。罚你于思过崖面壁一月,期间禁止接触一切典籍文卷。你可有异议?”
“老夫,领罚。”
陶知遇躬身行礼,肩膀比进堂时松了半寸。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处罚从轻到不能再轻。
说是罚,实则是保护。
把陶知遇暂时从漩涡里摘出去,既免了后续纠缠,也堵住他再生事端的口子。
堂上没一个人听不懂。
刘夫子转向燕子期:“邵松识海残痕一事,戒律堂复核完毕之前,你亦需配合。”
燕子期抱拳应下。
最后,刘夫子看向宁楚。
“丙字院弟子楚宁。”他一字一顿,“经查,藏经阁失窃一案系他人蓄意栽赃,与你无涉。嫌疑既除,教务司自当为你正名,另记功绩一件,赏学分三千。”
三千。
堂上安静了一瞬。丙字院弟子寻常一整年攒下来的学分,未必有这个数。
“学生,谢刘夫子,谢诸位夫子明察。”
宁楚深鞠一躬,姿态规矩。
直起腰的时候,他注意到沈鹤亭已经起身,正随着其他夫子往侧门走。
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个节奏。
全程没再往这边偏过半分。
宁楚攥了一下手。
方才沈鹤亭从左到右扫过全场的那个动作,到现在还卡在他脑子里。不带情绪,不做停留。
他到底在数什么?
——
明德堂大门打开,正午的阳光劈面而来,宁楚眯了一下眼。
走下台阶,后颈的凉意没退。从进堂时就没退过,出了堂反而更重了。
太快了。
不是堂审本身快——是整件事从翻转到落幕,所有人的反应都太顺了。
陶知遇开口到刘夫子拍板,前后不到半柱香。没有一个夫子追问细节,没有一个人提出复查,更没有人质疑陶知遇的说辞。
一口就咽下去了。
燕子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两人从堂中一同出来,沿着台阶往下,谁都没先开口。
离堂门远了些,燕子期压低声音。
“你心里也不踏实?”
“太快了。”
宁楚只丢了三个字。
燕子期点了下头,他全程坐在堂上,这个速度他自己也数得出来。
两人沉默着走到通往丙字院的岔路口。
竹林小径路口,月婵靠在一竿斑竹上,手里翻着一枚竹叶。脚边落了三四片被她捏碎的——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见他们走近,她把手里那枚也松了。
“都出来了?比我想的快。”
宁楚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不对劲?”
“不止不对劲。”
月婵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
“我听到刘夫子在宣布最高密级封存时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最高密级封存是书院戒令中最高一等的保密措施,动用它需要至少三名夫子联署。”
燕子期插了一句:“他在教务司坐了十几年,当机立断也属正常吧。”
月婵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你自己信吗?”
燕子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回想堂上的情形——在座的夫子确实无人提出异议,甚至没人追问联署的事。
“我相信。”他最终说了三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月婵没接这个茬。
“刘夫子当堂宣布,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提前拿到了联署。可这场堂审的走向,在昨夜之前谁也预判不了——陶知遇会不会开口,开口说什么,没人能提前吃准。”
她停了一拍。
“第二,他根本没走联署程序。先斩后奏。”
燕子期的话堵在嗓子眼,没出来。
他回想堂上的情形——在座的夫子确实无人提出异议,甚至没人追问联署的事。要么是默认了刘夫子的权限,要么是所有人都急于把这件事压下去。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并肩朝竹林深处走。
走了二十来步,燕子期忽然停下:“你们都没提一个问题——动机。”
“假设这一切都是那位布的局。他花三年时间养大一个,再借我们的手把它捅出来。三年——他图什么?三年不是三天,这个成本太高了,不可能只是为了搅一搅浑水。”
安静了很久。
宁楚的声音很轻:“他也许是在测试。”
月婵身子一僵:“测试谁?”
“所有人。”
宁楚的头微微偏向远处圣人阁的方向。
“包括刘夫子。”
话音落下的一瞬,远处的圣人阁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那座建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钟声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