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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指尖微顿。

他确实还没完全控制住兽骨带来的力量暴涨。上午花了半天功夫才做到端茶不留指印,自以为已经压制得够好了。

裴寒拾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旁。

宁楚跟了过去。

裴寒拾抬起右手,掌心贴上树干,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过一层浮灰。

但下一瞬,树干深处传来极低的嗡鸣。

不是震动,不是共振,而是某种力量沿着纤维精确渗透到每一条枝杈、每一片叶脉。

整棵老槐的每一片叶子,在同一瞬间颤了一下。

整齐划一,分毫不差,随即恢复平静。

从头到尾不超过一息。地上没落一片叶,树皮上没留一丝痕。

宁楚盯着那棵树,沉默片刻。

他自认在“力”之一道上已窥得门径,但刚才那一掌让他明白——那不是力量的释放,是控制。

每一丝劲力的走向、每一个传导节点、每一片叶子接收到的震动幅度,全都在掌控之中。

在控力这件事上,这位不声不响的老夫子,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裴寒拾转过身来,表情稀松平常,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了拍灰。

“力不在大,在收。”他比划了一下,“发千钧之力不难,难的是把千钧之力收进发丝那么细的一根线里。”

宁楚听得认真。

“你回去试一件事——运劲分层。把体内的内劲分成三股,同时在三条不同的经脉里运转,速度要一致,强度要相等,互不干扰。”

裴寒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走手太阴肺经,第二层走足阳明胃经,第三层走督脉。三股劲力同时起,同时止,任何一股出现波动,立刻从头再来。”

“这不是让你练多线操控,是让你学会把暴涨的力量拆解开,分门别类地归置好。等你能做到五层、七层,甚至九层分流时,那股蛮力自然就服帖了。”

宁楚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他下意识运了一丝内劲到指尖,尝试裴寒拾说的“分层”——左手五指微收,试图将掌心的劲力一分为二,一股走向拇指,一股走向小指。

刚分出两股,劲力立刻乱了,在掌心撞成一团。

但体内《神象不灭经》的运转轨迹忽然微微一顺。

卡了半天的一处堵塞感,消了一点点。冰山一角都算不上,但那种“对了,就是这个方向”的感觉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

“多谢裴夫子指点。”宁楚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比进门时恭敬了不少。

裴寒拾连忙摆手:“坐下坐下,不至于不至于。”

说着又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嘴里念叨着:“这点小事算什么,你底子好,一点就通。换个笨的来,我说破天他也只会硬练。”

又聊了一阵。

裴寒拾几杯茶下肚,话匣子打开了一些,从古史聊到书院掌故,中间穿插几个陈年段子,讲得不算风趣,但胜在真诚。

又过了许久。

裴寒拾的目光落在宁楚搁在膝上的手上——指节收拢,无意识地捏着衣摆边角。

他看了一息,把茶杯搁下,起身走向墙边的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卷薄薄的手抄册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是我年轻时整理的一些古史杂记,不是功法,纯粹是些有趣的故事和轶闻。”他把册子递过来,“你要是对上古的事感兴趣,闲暇时翻翻。”

宁楚双手接过。

册子不厚,纸页微微泛黄,翻口处有细密的折痕,被人反复读过很多遍的样子。

“学生定好好拜读。”

“别说拜读,就是解闷儿的玩意儿。”裴寒拾摆了摆手,“去吧,天快黑了。”

宁楚行礼告辞,转身迈出门槛时回了一下头。

裴寒拾已经重新坐回石桌旁,低头翻他那卷泛黄的竹简。

夕阳透过老槐的枝叶洒下来,把一个埋首故纸堆的老人侧影拓在了碎石地上。

.........

季玄之仍立在廊下,脊背笔挺。

见宁楚出来,他转身便走,两人并肩往回走。

“裴夫子说了什么?”

宁楚想了想,没藏着:“聊了些古史,还教了我一个控力的法子,很受用。”

季玄之微微颔首,没追问细节。

走出旧院巷子,踏上青石板路后,宁楚随口起了个话头:“裴夫子在九位夫子里,算什么辈分?”

季玄之沉默了一息。

“辈分最高。书院现存的夫子中,他入院最早。”

宁楚略感意外:“那为何——”

话到嘴边顿住了。

季玄之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接上:“裴夫子从不争。不争名,不争权,不争资源。他一辈子就做一件事——读书,然后把书里的东西教给学生。”

说到这儿,季玄之放慢了脚步。

“我们排查的那九位夫子中,我个人觉得裴夫子和我恩师楼夫子嫌疑最低。”

“为什么?”

“在我看来,他们才是真正配得上二字的人。而不是背后那个操纵学生、牺牲学生的——那种人不配用这两个字。”

一是职位尊称,一是代号。

宁楚在心里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没有表态。

季玄之的判断有他的道理——楼寒山是他恩师,有感情滤镜在前;裴寒拾辈分最高却最不起眼,确实不像是会搞风搅雨的人。

但“不像”这两个字,从来不能当证据用。

宁楚嗯了一声。

到丙字院门口,两人分了路。

.........

房门关上。

宁楚把古史杂记搁在桌上,先没翻开。

他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按照裴寒拾教的法子,试着将体内的内劲一分为三。

第一次,三股劲力刚分出来,就在丹田处撞成了一团,经脉一阵刺痛。

第二次,勉强让三股劲力各走各的路,但速度完全不同步,走到一半就乱了。

第三次——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到极致。三股劲力缓缓分流,沿着三条经脉同时运转。

这一次维持了小半个周天,虽然最后还是因为其中一股劲力波动而前功尽弃,但体内那股蛮荒的力量确实不再四处冲撞了。

不算完美,但已经找到了方向。

他收了功,长出一口气。

脑海中浮起裴寒拾拍树干时那平淡到极致的一掌。

一个教古史的老夫子,控力水准压过他见过的大多数武修。

这个人,不简单。

但不简单和“危险”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至少从今天接触来看,裴寒拾给他的感觉是——

安全的。

然后他想起了沈鹤亭。

那个在天工阁外无声消失的身影,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后背的压迫感。

他收起杂念,伸手翻开了裴寒拾的笔记。

第一页的字迹工整清秀,内容是关于上古时代“四圣平乱”的民间传说——一个他在正式典籍中从未见过的版本。

官方说法里,四圣是受天命降世、联手诛灭魔王。但裴寒拾记录的这个民间版本里,四圣最初并非盟友,甚至互相敌视,是在共同的威胁面前被迫联手。

有意思。

他的阅读速度快了起来。

中间几页是上古灵脉分布的手绘图,线条细密,批注挤满了页边——其中一条灵脉的走向被红墨单独标出,旁边写着“此脉疑已断绝,待考”。

再往后翻,一段关于“远古封印术”流变的考证,旁征博引了七八种文献,有几种连名字都没听过。

他看得越来越投入。

内容扎实,考据严谨,偶尔穿插的个人见解犀利且克制——确实是只有浸淫古史多年的人,才能写得出来的东西。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了。

一行小字,写在页面中段偏下的位置:

“万相之主陨落处,天地为之恸哭七日,暴雨化血。”

后面紧跟着一个批注,笔迹与正文略有不同,墨色更浅,像是后来补上的:

“此处存疑,诸方记载不一,暂录备考。”

宁楚盯着这行字。

这是他第一次在书院的“合法渠道”中看到“万相之主”这四个字被如此直白地写出来。

藏书阁的正式典籍里,涉及万相时代的记载要么被篡改过,要么语焉不详。

而裴寒拾这本私人笔记里,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搁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燕子期压低的嗓音:“楚宁,开门。”

宁楚拉开门。

燕子期面色沉凝中又隐隐透着丝兴奋,“有情况,去我屋,给你看点东西。”

宁楚将裴寒拾的笔记合上搁好,推门出去。

燕子期已经转身往回走,脚步快而沉,宁楚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燕子期的房间。

门一推开,宁楚扫了一眼。

桌上摊着一片狼藉——几卷图纸展开压在四角,旁边堆着几件拆了半截的机关零件,墨瓶歪倒着,笔搁在砚台边上还没干透。

燕子期反手关上门,大步走到桌前,把最上面那些杂物拨到一边,露出底下一本摊开的厚册子。

册页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波动曲线,每一页对应一个日期,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灵气强度。

笔迹潦草得只有燕子期自己看得顺畅,但宁楚跟他合作多次,勉强能辨认。

“后山的地脉节点出现了异常波动。”燕子期隐隐透着丝兴奋,手指重重点在最新一页的曲线上,

“今天下午开始的,幅度极微,常规手段根本察觉不到——但我之前在那几个节点上埋了自制的灵气感应器。”

宁楚俯身看过去。曲线整体平稳,但在下午申时前后出现了三次极其微弱的尖峰。

“这个波形——”

燕子期打断他,伸手猛地往前翻了十几页,翻到册子靠前的部分,指尖钉在另一组曲线上。那页纸边角已经起了毛,墨迹颜色明显比后面的旧。

“你自己看。”

宁楚的目光在两组曲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频率、间隔、尖峰的幅度比——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三年前的记录,”燕子期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天的数据与三年前检测到那段波动时的数据。不论频率还是间隔,都完全一致。”

宁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按在册页边缘。

燕子期盯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它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