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就成了事实上的——神。”
这句话说完,廊道里安静了几秒。
燕子期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是个习惯用数据说话的人,但刚才那个结论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因为逻辑有漏洞,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严丝合缝了。
月婵的念珠重新转动起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圈。
三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明德堂的灯火映在夜空里,忽明忽暗。
然后,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人,在跑。
一名身穿执律服的弟子冲过拐角,差点撞上廊柱。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伴,其中一个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后山——后山出事了!”
领头的执律弟子认出了月婵,脚步一顿,连礼都来不及行:“月婵师姐!丁组巡逻队——四个人——他们不动了!”
燕子期猛地站直:“什么叫不动了?”
“就是不动了!”那执律弟子嗓子都劈了,
“眼睛睁着——人就站在那儿,手还抬着,叫不应!我上去拉他,手伸出去——”
他比划了一下,五指在空气中僵住。
“碰不着。不是他躲开了,是中间隔着什么东西。”
“我站那么近,连他身上的温度都感觉不到。风吹过来,到他跟前就散了。”
他身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弟子突然插嘴,声音直打颤:“我捡了块石子扔过去。”
他顿了一下。
“石子飞到一半就慢了,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他脸前面三寸的地方,就那么挂着。”
“我等了很久,它没有掉。”
廊道里安静了两秒。
宁楚没问“你确定吗”这种废话。
那两个弟子身上残留的恐惧,骗不了【仵作】相——心率一百六,肾上腺素分泌激增,颈部肌群持续紧绷。
亲眼见过不可解释之事的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
“在后山什么位置?”
“第三条巡逻道和石松坡的交界——离禁区边缘大概三百步。”
三百步。
宁楚和燕子期对视了一眼。
后山禁区,地底“心跳”的正上方。
“走。”宁楚只说了一个字。
“等等。”月婵拦住他,转向执律弟子,“你们已经上报了?”
“报了!林长老收到消息让我们封路,说副掌院马上到。”
月婵对宁楚道:“我们去看,但只远观。碰上副掌院的人之前必须撤。”
宁楚没反对。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英雄主义,是信息。
——
后山半山腰。
三个人赶到石松坡的时候,前面已经拉起了临时的隔离灵带。
三名执律弟子守在灵带外,手里攥着传讯符,谁都没往里走。
宁楚站在灵带边缘,往里看。
月光下,大约七八丈外,四个人影站在巡逻道上。
领头那个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左脚抬起,右臂前摆,重心悬在两脚之间。
他身后三人各有各的动作——一个在扭头,一个在抬手摸腰间的佩剑,最后一个半蹲着,正要系鞋带。
没有人完成自己的动作。
所有人都定在了“前一秒”。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灌进宁楚的领口。
但那四个人所在的区域——草叶纹丝不动,落叶飘到那个范围的边缘,径直改道,从两侧散开。
“时间停了。”
燕子期蹲在地上,展开仪器,指针疯转了两圈后直接卡死。他拍了拍外壳,指针依然不动。
“不是仪器坏了。是那个区域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步,我的仪器没法同时处理两套时间基准。”
宁楚没看仪器。
他盯着领头那个巡逻队长的眼睛。那双眼里还有正常的光泽,不是死人的浑浊,也不是失神的呆滞。
那是一个活人在某个瞬间被截断了——时间切了一刀,他被留在了刀口上,既没有往前,也没有死去。
“他们还活着吗?”月婵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宁楚说的是实话。
他的【仵作】相在尝试探查那四个人的生理状态,但所有感知到了那个看不见的“边界”就滑了出去。
心跳、呼吸、血液流动——什么数据都读不到,不是没有,是进不去。
一层透明的壁障。
看得见,触不到。
但就在感知被弹回来的一瞬,仵作相捕捉到了一个极短的信号碎片——像是心电图上一个孤零零的波峰,没有前后文,只闪了一下就断了。
“有微弱反应。”宁楚低声补了一句,“但无法判断这算活着还是算别的什么。”
还有别的。”一名守在灵带旁的执律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半个时辰前,乙字院的钱穆在后山东侧的石径上走了三个时辰。但出发时是戌时,回来还是戌时。日头没动,影子没变,连鸟叫的节奏都一模一样——他以为自己走火入魔,回来直接进了医堂。”
燕子期站起来,脸色变了。
不是单点异常。是片区异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灵带外侧的野草正常随风伏倒,但他目光往右一扫——巡逻道下方约二十步远的药圃边缘,有一小片灵草的颜色不对。
枯黄,干透。
茎秆弯折的弧度,是几十年风化后才有的脆。
“那块圃……”燕子期的声音有些干。
旁边的执律弟子接上了话:“陈管事说的,昨天傍晚还好好的,就那一块,旁边第二块圃没事。”
他咽了一下。
“单独老了几十年。”
三个人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而且指向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事实——
后山正在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时间异常区”。
有的地方时间停滞,有的地方时间循环,有的地方时间加速。
没有规律,没有征兆。
底下那个东西正在搅乱上面的一切。
宁楚的脑海里,百相道宫殿深处的震颤又出现了。
比白天更强,更急促。
不是呼唤。
是躁动。
“李长庚的事——”燕子期忽然抬头,“和这个是一回事?”
宁楚没正面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执律弟子们的头顶,望向后山更深处被夜色吞没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地底千丈之下,某样东西正在醒来。
“李长庚的骗局,是人为的。”
“但人为的石子丢进去之后,惊动了湖底真正的东西。”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来自地底——是来自天上。
宁楚抬头的瞬间,后山方向亮了。
白光从山脊线后面涌上来,铺天盖地地倒灌下来。
副掌院到了。
整座后山的灵气在白光笼罩下剧烈翻涌,紧接着,一道威压从天而降,死死压住了从山脚到山顶的每一寸土地。
宁楚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苍老、低沉,直接越过空气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即刻起,后山全境封锁。所有弟子退出山界。违令者——”
那个声音停了半秒。
“——逐出书院。”
执律弟子们本能地弯下了腰。
燕子期脸色发白,双腿有些发软——二品修士释放的精神压制,哪怕只是余波,对他们这个级别也够受的。
宁楚强撑着没有退步。
那股威压的质地他感受得很清楚——浩然正气,纯粹、磅礴,铺天盖地碾下来。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副掌院周夫子的浩然正气铺开的范围极广,几乎将整座后山包裹了进去。
唯独那四名巡逻弟子所在的“静止区”——
浩然气流到了那个边界,一样绕开了。
进不去。
二品大儒的浩然正气,进不去。
宁楚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三人随着人流快速撤离后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月婵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和宁楚落在了最后。
她没有看他,目光还朝着前方,但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宁楚侧头看了她一眼。
“幕后那个人,费尽心思造出一个假先知,搅动整个书院的注意力——”
“他到底是想引开所有人的视线,还是——”
她停了一下。
“——想唤醒底下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