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封锁令下了三天,事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恶化。
第一天夜里,东侧药圃六畦灵草一夜枯死,管事弟子报上来的说法是“看着像风化了几十年”。
第二天,巡逻道沿线多了两个“静止区”。
一只飞鸟定在半空,双翅张开,停在振翅的最高点。
三只松鼠保持着跳跃的姿态,后腿蹬直,尾巴拖出弧线,离地四尺,纹丝不动。
没人碰得到它们。
执律堂用灵力探针试过,探针伸进去半寸——没了,不是碎了。是从存在的层面上消失了。
第三天,情况彻底失控。
宁楚是从季玄之口中听到的消息。
“后山北坡出现了第七处异常点。”
季玄之站在丙字院门口,脸色不好看。
“刘夫子和陈夫子联手在外围布了镇压阵,半个时辰就被了——阵法的灵力被那个区域吸干,阵盘变成废铜烂铁。六位夫子轮流去看过,结论只有一条。”
“超出认知。”
宁楚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副掌院决定请韩青松夫子出山,勘察后山阵法枢纽。”
宁楚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韩青松。
藏经阁那件事之后,这位老阵法师几乎从书院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没有再开过一堂公开课,也没有出席过任何教务会议,整个人缩在自己的工坊里,门都不出。
宁楚大概能猜到韩青松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五年的蒙蔽,五年的自我怀疑,对于一个一辈子跟阵法打交道的老人来说,发现自己被当了五年棋子,这个打击不是轻易能消化的。
“他答应了?”
“答应了。”季玄之顿了一下,“但过程有些波折。”
“周副掌院要安排几位修为高深的夫子随行协助,韩夫子一口回绝。原话——进了大阵之后修为高低不是关键,灵力越强越容易跟紊乱场域共振,反而更危险。”
“周副掌院退了一步,问要不要安排几个精通阵法的弟子。”
季玄之顿了顿。
“韩夫子想了很久,说了个名字。”
宁楚抬头。
“他说——若是楚宁、燕子期愿意去,倒是可以。”
安静了两拍。
宁楚没想到这个话会从韩青松嘴里出来。
“在场有人问缘由。韩夫子说楚宁在阵法一道天赋极高,洞察力让人侧目。燕子期自制的那些小玩意,原话说的是很有意思。”
宁楚想了想韩青松用那张刻板的老脸说“很有意思”四个字的场面。
“然后月婵开口了。”
“月婵当时也在?”
“教务司请去的,古史典籍顾问。后山这些异常涉及时间紊乱,需要有人从文献角度提供参照。”季玄之说得简洁,
“月婵听了韩夫子的话,当场替你们表了态——说你和燕子期应当十分愿意。”
宁楚没纠缠措辞。
她说得没错。后山底下藏着的东西,跟他要查的事情息息相关,只有亲自进去看一眼,也许才能找出端倪。
“她随后提出自己也想加入。理由是她对时间之道和上古禁史有涉猎,如果后山的异常真涉及时间层面的撕裂,用得上。”
“韩夫子没犹豫就点了头。说月婵的加入正好补上他最欠缺的一块——阵法他懂,但不是阵法师的领域。”
整件事的逻辑链很清楚。
韩青松不要高手,不要庸人,只要他看得上眼、且修为低到不会跟紊乱场域共振的人。
宁楚的阵法直觉,燕子期的技术手段,月婵的古史学养,加上韩青松自身阵道修为保底。
这是一支勘察小队,不是战斗编制。
韩青松的脑子,比他的脸看起来清醒得多。
“副掌院批了?”
“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批的。你和燕子期以案件顾问技术支援的身份加入,权限仅限后山封锁区内,行动听韩夫子指挥。”
宁楚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别的:“韩夫子觉得后山底下那个东西,他能处理?”
季玄之看了他一眼。
“韩夫子说他有信心护住你们。他没说他有信心解决那个东西。”
这两句话之间的区别,宁楚听得很明白。
——
集合时间定在次日清晨。
前一天傍晚,宁楚在丙字院门口碰见了裴寒拾。
老夫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照旧握着那卷翻烂的竹简。他在暮色里站着,存在感低得几乎和身后的老桂树融为一体。
“裴夫子。”
“听说你明天要去后山。”
裴寒拾说话的语速一如既往地慢,跟煮茶一样,不急不躁。
“嗯。”
裴寒拾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枚玉佩。两指宽窄,颜色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要不是质地摸上去确实温润,差点以为是块鹅卵石。
“定心玉,我早年游历时偶然得的,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法宝,静心凝神有些用处。”
宁楚接过来,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阵极轻的凉意渗进来,绷着的神经松了一分。
“后山现在时空紊乱,最怕的不是外敌,是你自己的心神。”裴寒拾说话的速度跟煮茶一样,不急不躁,“时间被搅乱的地方,人的感知会跟着失真。”
“有幻觉?”
“比幻觉麻烦。”老头摇头,“幻觉是假的,你知道它假就能破。但时间错乱造成的感知偏移——它给你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真的。只不过可能是三天前的真,或者三年后的真。你分不出来。”
宁楚把玉佩攥紧了。
“多谢夫子。”
裴寒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楚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把那块灰扑扑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
翌日,卯时。
后山入口处,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前,调查小队的四个人到齐了。
韩青松背着半人高的工具箱,两鬓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白发。他没跟任何人寒暄,清点了一遍人数,嗓子沙哑:“都到了,走。”
季玄之带八名执律弟子候在封锁线外。他递过来一面传讯令牌,只说了一句话。
“有任何异常,立刻激活。”
封锁线是三道叠加的灵力屏障,六位夫子联手维持。穿过去的瞬间,宁楚的耳朵嗡了一下——所有声音被截断了。
风声没了,鸟鸣没了。连自己脚踩落叶的声响都变得遥远且失真。
四个人沿着巡逻道往山上走。
前二百步一切正常。
到第三百步的时候,燕子期突然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微灵感应器——三根指针同时开始逆时针旋转,越转越快,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不对劲。”燕子期拍了拍仪器外壳,指针转得更疯了,“所有基准值都在崩——”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怕。是仪器的数据在告诉他一件事——他脚下这块地的时间流速,和十步之外不一样。
几乎同时,月婵脚步一顿,身体晃了一下,右手猛地按上太阳穴。念珠从指间滑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
“月婵?”
“有东西在往我脑子里塞……碎片,很多,乱的——”她声音在抖,但还在强撑,“不是我的记忆。”
宁楚伸手扶了她一把。
触碰到她手臂的一瞬,一股紊乱的信息流沿着接触面冲上来。
嘈杂人声、模糊画面、某种宏大到无法理解的轰鸣——
脑中一疼。
百相道宫殿亮了。
信息流撞上宫殿边缘,碎成了无害的泡沫。
贴身的定心玉同时泛起凉意,沿着胸口扩散,把残余的眩晕压了下去。
清醒。
四个人里,他是唯一完全清醒的。
耳朵里的轰鸣退下去之后,安静得反而不正常。
宁楚抬头,才发现韩青松早已停下了脚步。
工具箱被放在了地上,老阵法师整个人直直地盯着前方三十步外的一片松柏林。
那片林子看上去毫无异常。树木挺立,枝叶正常,地面没有枯萎,空气没有扭曲。
但韩青松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沙哑、低沉。
“我们进不去了。”
宁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韩青松身侧。
韩青松缓缓抬起手,指着那片普普通通的树林。
他的手在发抖。
“书院的护山大阵——”
“在这里,被人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