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松的手抖了很久才停。
“什么叫从内部撕开?”燕子期第一个问出来。
韩青松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朝前方松柏林缓缓扫了一遍。
铜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镜面映出的画面和肉眼看到的完全不同——在铜镜里,那片普普通通的松柏林被一层极其复杂的灵力网格覆盖着。
网格本该严丝合缝,但正中间有一道约三人宽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灵力线向外翻卷,断面参差不齐。
“护山大阵的构造是由外向内,层层嵌套。”韩青松把铜镜递给燕子期,让他自己看,
“外层防御物理冲击,中层隔绝灵力渗透,内层镇压地脉波动。三层各自独立,又互相咬合。”
“你要从外面打进来,得把三层依次击穿。这需要至少一品修为的全力一击,而且动静大到整个书院都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这个口子——灵力线的断面是往外翻的。”
宁楚听懂了。
往外翻,意味着力量是从里往外施加的。
不是有人打进来,是有东西从里面挣出去。
“还有。”韩青松的声音更哑了,“内层阵法的核心节点没有断,只是被绕过了。这不是蛮力撕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精确地找到了三层阵法咬合处的缝隙,从缝隙里钻出来的。”
燕子期倒吸了一口气。
月婵的脸色也变了,她刚才被信息流冲击后一直在强撑,手指死死掐着念珠。听到韩青松这番话,念珠停了。
“韩夫子,您的意思是——”
“这个东西懂阵法。”韩青松说完这句话,自己沉默了几秒。
宁楚没有说话,他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懂阵法的东西从大阵内部撕开一个口子。
不是为了出来——那四个被“定格”的巡逻弟子就在口子外面不远处。
如果它出来了,事情不会只是这个程度。
它只是在试探。
试探这层笼子还结不结实,守笼子的人反应有多快。
就像一个囚犯,先用手指抠松一块砖,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我们还进去吗?”燕子期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想问但不好意思问的话。
韩青松把铜镜收回工具箱,背上箱子,迈步向那道裂口走去。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清楚它到底撕了多大一个洞。”他头也不回,“你们三个跟紧我。脚踩我踩过的地方,我没踩的地方,别碰。”
四个人穿过裂口的瞬间,宁楚的感官被剥夺了一层。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聋了也不是瞎了,五感都在,但信息的“时序”出了问题。
耳朵听见的风声,似乎比皮肤感受到的风要慢半拍。
眼睛看到的光影方向和身体判断的太阳位置对不上。
百相道宫殿微微发热,将这些紊乱信号拦在了外面,但宁楚依然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是站在一条湍急的河边,水花溅不到身上,但能听到轰鸣。
怀里的定心玉持续散发凉意,压着他的心神不往外跑。
“韩夫子。”宁楚开口,声音在这片区域里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这里的时间不是单纯的停滞。”
韩青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比你说的更复杂。”韩青松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黄铜探针,往身侧的空气里点了一下。
探针尖端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他又往前走了三步,再点一下,这次探针没有亮。
“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线。”韩青松用探针指了指前方、左方、右方,“它被搅碎了,变成了很多。每个片段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某个时刻,但它们被打乱顺序堆在了一起。”
他想了一下,用了一个更直白的说法。
“你们看过翻书吧?一本按顺序装订好的书,被人拆了线,书页散落一地。”
“你随便捡起一页,上面的字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但它可能是第三页,也可能是第三百页。”
“我们现在走的路,就是和之间的缝隙。”
燕子期手里的仪器指针已经彻底报废了,三根全卡死。他索性把仪器塞回怀里,改用肉眼观察。
“所以外面那些静止区——”
“是某一页的内容溢出到了现实。”韩青松点头,“那四个巡逻弟子运气不好,正好走进了一页几乎凝固的时间切片里。他们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那一页上。”
“能救出来吗?”月婵立刻追问。
韩青松没有正面回答。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四个人继续往深处走。
宁楚走在韩青松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每一脚都精准地踩在韩青松踩过的痕迹上。
他将阵法师的感知拉到极限,“洞虚”的能力全开。
周围灵力场的每一丝变化——流向、密度、断层——都被他的神识逐一过滤。
又走了五十来步,周围的力场一直在轻微抖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不安分地翻动,但没有真正的危险信号。
“看。”
宁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右侧大约二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人影正在演武。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袍——那个款式宁楚没见过,领口和袖口的花纹繁复厚重,与现在书院弟子的简洁制式完全不同。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年轻弟子,正在操练一套枪法。
动作流畅,呼喝有力,甚至能看见枪尖带起的劲风将地面的落叶卷起。
活生生的人。
但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宁楚的【仵作】相自动开始扫描——心率,无;呼吸,无;体温,无。那些人影在视觉上完美无缺,但在生理层面上不存在。
“是。”韩青松简短地丢出两个字,脚步不停,“历史的倒影,无害的,别停。”
燕子期就在这时候干了一件燕子期会干的事。
他伸出手,朝最近的那个弟子的肩膀摸了过去。
手指穿过了那个弟子的肩膀。
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触感。就像伸手穿过一团雾气。那个弟子毫无反应,继续挥枪,继续呼喝。
“有意思。”燕子期收回手,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五根手指,“纯粹的时间投影,什么实体都没有。”
“手收回来。”宁楚低声说。
燕子期看了他一眼,乖乖把手背到身后。
月婵的注意力不在燕子期身上。
她一直在盯着那群弟子的衣着和枪法看,念珠重新在指间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那个带队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穿的是嘉元年间的夫子制式袍。嘉元年间距今三百一十二年。”
“那个领口的金纹是制武院的标志,嘉元二年设立,嘉元九年裁撤。他们练的枪法是破阵十三式的前九式——这套枪法是专门为大规模阵地战开发的。”
她念珠一顿。
“嘉元七年冬,书院选拔三百弟子前往玄天崖围剿魔教余孽。出发前一个月,制武院在后山集中操练。”
她的目光扫过那十几个弟子的面孔,最后落在领头那个中年男子身上。
“带队的那个人,我在院志里见过画像——制武院最后一任院首,姓方,名庭柏,四品巅峰,玄天崖一役陨落。”
韩青松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月婵一眼,眼里头一次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你能看出是哪一年的事?”
“书院建院以来改过七次制式,领口花纹、袖宽、功法配套全不一样。我都背过认错年代的可能性不大。”
月婵说得轻描淡写。
韩青松沉默了一会。
“那你就是我们在这个地方的眼睛。”他的嗓音沙哑,但语气比之前踏实了一分,“每看到一个,你第一时间判断它是哪个年代的。我需要这个信息来推算时间切片的分布规律。”
月婵点头。
四个人继续前行。
节奏慢下来了。
每走十步,韩青松就要用探针戳一下周围的空气,确认“缝隙”还在,没有踩到某一页“书页”上去。
又经过了两个“倒影”——一个是一群书院弟子在溪边洗衣裳,月婵判断为两百年前的夏天;另一个是一位独坐的老者在松下抚琴,月婵迟疑了一下,说这一幕她没有找到对应记录,可能年代更早。
宁楚的注意力不在倒影上。
他一直在听——不是听声音,是听力场的变化。
自从炼化了神象之骨,他对周遭力量的感知敏锐到了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程度。
空气中每一丝灵力流动的方向、密度、速度,他都能在脑子里自动建模。
而现在,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亮了红灯。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