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眨完之后,没有动。
宁楚也没有动。
四个人站在幽蓝微光中,悄无声息,与身后几十座死寂的石块彻底混同。
韩青松右手抬起,指尖凝出透明阵纹,迟迟没有打出去。他在等那只无瞳之眼下一步动作。
一息。
两息。
五息。
那只眼睛的光芒骤然黯淡,被某种厚重的物质从内部遮蔽。
黑暗重新吞没洞穴深处,缓慢的心跳声跟着模糊。
一下,两下,渐行渐远,终至虚无。
宁楚吐出胸中浊气。
定心玉还在发烫,温度却开始下降。百相道宫殿里的轰鸣跟着减弱,降成低频嗡鸣。
它缩回去了。
或者,它只是看了一眼,觉得不值得理会。
“走了?”燕子期牙关打颤,手里满是裂痕的仪器举在半空,指针不再颤动。
韩青松指尖的阵纹维持了整整十个呼吸,才一点点散去。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脸色有些惨白。
“暂时安全。”
宁楚转身,走向那座彻底死去的雕像。
三根手指上最后的暗红褪去,变成彻底的灰白。
燕子期的仪器再扫了一遍,指针死寂。
没有生命信号。
半点不剩。
这个被困在石头里十年的人,说完那五个字,耗尽最后一缕意识,死了。
宁楚蹲下身,盯着那张凝固着恐惧与执拗的面孔。
十年。
有意识,能感觉,不能动,不能喊。
等到有人来了,只来得及说五个字。
先生在说谎。
一个人在地狱里熬了十年,把最后的力气全砸在警告陌生人上。
宁楚起身。
燕子期朝他重重点头。
不需要废话。
两人都清楚,这个“先生”,很可能就是那个策划剥离弟子文心的主谋,是那个藏书阁失窃案背后至今未露真容的黑手。
这条毒蛇不仅在暗处吸食弟子的文心,还经营着一座地下刑场。
“韩夫子。”宁楚出声。
韩青松定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座石像。
“我在想一件事。”韩青松声音干涩,吐字艰难,
“这些年,我亲手画过后山七成的阵法枢纽,每一次修缮、加固,上面传达的指令我都照做了。”
他停顿。
“没有一条指令告诉我,后山下面有这样一个地方。”
宁楚听懂了。
韩青松在怀疑自己。过去这些年,他引以为傲的阵法修为,到底有多少次是在替别人干脏活?
那些“修补”和“加固”,真的是在维护封印,还是在按某个人的意图重新布局?
一个阵法大师最无法接受的事实摆在眼前:自己亲手画的阵纹,是别人棋盘上的死棋。
“韩夫子。”宁楚拔高音量。
韩青松转头。
“我有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能撑十年?”
宁楚环顾四周,手指划过那一排排死物。
“其他石像,底座铭文全是‘永镇于此’,无一例外。”
“四千多年,每一个被扔进这里的人都完全石化。只有这一个,十年了,还留着三根活体手指。”
他让这个信息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石化术这种层次的手段,能在四千年里把几十个人处理得干干净净,说明施术者能力极度稳定。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燕子期反应过来。
“不是石化术出问题,是这人本身有问题。”
“对。”宁楚指着石像的肩膀,“他身上有某种东西,硬生生扛了石化术十年。”
燕子期掏出仪器,重新对准石像,调到物质密度频段。
铜盘上的指针猛跳一格。
“骨骼密度……”燕子期调高灵敏度,再看,脸色变了,“不对劲!他的骨骼密度是常人的四倍!”
“就算把他从悬崖上扔下去,骨头都不会断。”
他又扫过躯干。
“肌肉纤维走向反常,哪怕石化了,纹理结构还在。这种排列方式……他修炼过某种极其霸道的炼体功法,而且境界极深。”
宁楚不语。
他修行的《神象不灭经》若是修到极深处,同样能做到骨骼肌肉远超常人。但书院以儒道为尊,纯粹的炼体武修在这里是绝对的异类。
“月婵师姐。”宁楚偏头。
月婵闭上眼,脑海中翻阅藏经阁公开区域的失踪人员档案。
十年前。
执法队制服。
天生骨异,修体魄。
她睁眼。
“项飞。”
韩青松身体一僵。
“十年前失踪的武院弟子,当时的内院武修天骄。”月婵声音毫无起伏,“天生霸体,筋骨异于常人,十四岁入书院,十九岁破五品,二十二岁入四品,书院百年武道天赋第一人。”
“失踪卷宗记录只有一句——内院弟子项飞,私自探索后山禁地,触动上古禁制,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宁楚低头,打量脚边这座连头发丝都清晰可辨的石像。
尸骨无存。
好一个尸骨无存。
“卷宗批注人是谁?”
“批注栏只有教务处公章,经办夫子一栏,空白。”
空白。
内院天骄失踪,经办人空白。在书院这种把规矩刻进骨头的地方,这比造假更骇人。
留空白,说明处理此事的人,根本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他有绝对的权力。
“所以。”宁楚站直身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项飞没有私自探索禁地。他穿着执法队制服,巡逻后山是职责所在。他是在执行任务时,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
韩青松拳头攥紧。
“然后‘先生’把他带到这里,处理掉。”
“只不过,项飞的天生霸体太硬,石化术没能一口吞下,留了百分之一的缝隙。这道缝,让他在石头里清醒地活受罪十年。”
宁楚扫过那些横跨四千年的石像。
“这里,就是‘先生’的垃圾场。”
“谁发现了秘密,谁就被扔进来变成石头,永远闭嘴。卷宗上批一句尸骨无存,外面的人照常上课吃饭,无人追问。”
洞穴陷入死寂。
水滴砸在积水里,回声被石像群吞没。
韩青松闭眼再睁开,自我怀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骇然。
“四千年。‘先生’这个位置……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坐了四千年。”
“当然不是。”月婵接话,“维持四千年的不是人,是制度。是一套代代相传的传承。”
月婵转头。
宁楚抬头盯住深处那片沉寂的黑暗。
四千年来,一代代“先生”守在这里,用弟子的命当砖,把封印一层层往上垒。
谁碰了这堵墙,谁就变成墙的一部分。
“我们得出去。”韩青松打破沉默。
“怎么出?”燕子期扬了扬手里的废铁,“传讯阵盘全毁,空间坐标被抹掉。你还有余力画传送阵?”
韩青松思索片刻。
“我需要找空间结构节点。镇魂渊既然是建制内的禁地,必有出入通道。‘先生’总不能每次杀人都现场挖洞。”
他转向石像群背后隐约可见的石壁。
“走,先找出口。”宁楚朝石壁迈步。
月婵跟上去,压低声音。
“楚宁。‘先生’守着这里四千年,一代接一代杀人灭口。他守的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极低,只有宁楚听得见。
“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呢?”
宁楚脚步没停。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
那里,百相道宫殿发出一声沉闷的——
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