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沉闷无比的心跳,从地底深处传来,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炸开。
宁楚胸腔里的百相道宫殿随之狂震,嗡嗡作响,几乎要冲破压制。
不能是现在。
他强行将那股异动压下,注意力从胸口撕扯开,转向石壁。
韩青松已经动了,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
四人贴着石壁摸索前进,头顶的幽蓝微光闪烁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宁楚走在韩青松左侧,【阵法师】相的“洞虚”感知早已铺开,笼罩了前方二十步的范围。
脚下的地面太平了。
平整得根本不像天然洞穴,每一寸都留着人工开凿的痕迹。
走了约莫百步,宁楚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劲。
“怎么了?”燕子期从后面探头。
宁楚没吭声,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股极细微的流动感,正从他掌心传来。
是灵气!
之前燕子期说这里的灵气是“死”的,但宁楚的感知远比仪器敏锐。
灵气不是死的,它在动!
慢得几乎无法察觉,却有一个无比明确的方向——
洞穴深处。
那只巨眼消失的方向!
宁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灵气在往里流。”
韩青松立刻转头:“流速多快?”
“几乎没有,但一刻没停。”
韩青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宁楚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在想。
灵气朝一个地方汇聚,只说明一件事——那里有东西在“吸”。
不是主动吞吐,而像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呼吸。
它在呼吸。
整座镇魂渊,就是它的肺!
这个念头让宁楚后颈发凉,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说出来只会徒增恐慌,眼下,离开这里才是唯一要做的事。
“继续走。”
就在他迈步的同时,燕子期手里的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嘀!”。
“等等!”
他扑到左侧石壁前,用袖子胡乱擦掉上面的苔藓和灰垢,一片被腐蚀得斑斑驳驳的刻痕露了出来。
不是天然纹路,是阵纹!
韩青松立刻挤过去,举起铜镜一照。
他死死盯着那些残缺的线条,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韩夫子?”月婵轻声问。
韩青松的嗓子眼像堵了沙子,挤出几个字:“……单向通道。”
“什么意思?”
“这是传送阵,但只有‘进’,没有‘出’!”
韩青松的指甲在阵纹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能从外面传送进来,不能从里面出去!”
燕子期脱口而出:“那‘先生’每次把人扔进来,他自己怎么出去?”
没人能回答。
“他当然有办法出去。”宁楚的声音很平,却让三人都看了过来。
“这条路,是给‘货物’用的。”宁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活人扔进来,变成石头,不需要出去。但‘先生’不是货物,他要反复进出,所以,他一定有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找到那条路。”
没错,镇魂渊是牢笼,门可以焊死,但狱卒手里,一定有钥匙。
四千年来,每一代“先生”都要下来处理“垃圾”,不可能蠢到每次都用单向传送把自己也关进来。
一定有一条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通道。
可问题是,上哪儿找?
月婵忽然停下,她没有看前面,而是猛地转过身,望向来路——那片幽蓝光芒下,死寂的石像群。
“不对劲。”
“什么?”宁楚也回过头。
“石像的朝向!”月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之前在石像群里,所有石像都面朝洞穴深处,朝那只眼睛的方向。但你们看最外面那几座!”
宁楚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最外围的五座石像,姿态同样是恐惧和挣扎,但它们的朝向,确实有微妙的偏差。
它们没有面朝深处。
而是统一偏向了石壁左侧,一个毫不起眼的凹陷处!
宁楚的头皮猛地一麻。
那些人在被石化的最后几秒,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没有求饶,没有绝望,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身体扭向了那个方向。
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指什么?
“回去看看!”
宁楚转身,大步流星地折返回石像群边缘,直奔那五座朝向异常的石像。
他蹲在第一座前,擦掉底座的灰尘。“永镇于此”,四个字和其他石像一模一样。
第二座,一样。
当他擦开第三座石像底座的灰尘时,动作停住了。
在“永镇于此”四个大字的旁边,一个几乎被磨平的角落里,有几道极浅的划痕。
宁楚指尖溢出一缕劲气,如微风般拂过。
一个粗糙箭头符号,显现出来。
他立刻移到第四座,同样浅浅的划痕。
第五座。
同样粗糙的箭头!
箭头指向——往左!
三个符号,三座石像,留下的都是往左的符号!
宁楚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其他人。
燕子期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帮前辈……在变成石头前……用手指在石头上刻字?”他声音有些带颤。
没人回答,但答案就在那里。
石化不是瞬间完成的。
在生命最后的十几秒里,他们没有崩溃,用正在变成石头的手指,在坚硬的底座上,拼死刻下了这符号。
给谁看?
给下一个被扔进来的人看。
他们赌自己死后,会有人步他们的后尘。
赌那后人,能发现这最后的线索。
赌那后人,能活着出去!
这三个符号,在黑暗里,静静地等了数千年。
宁楚没有时间感慨,他转身,径直走向石壁左侧那个不起眼的凹陷。
凹陷处,是一条天然的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韩青松用铜镜照了照,镜面上的灵力网格毫无反应。
“没有禁制……”他喃喃自语,不敢相信,“整个镇魂渊到处是封锁,只有这条缝……干干净净。”
“‘先生’不知道这条路?”燕子期问。
宁楚摇头,“应该是这条路,根本不在他的图纸上。”
这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历代弟子中,有人在临死前发现了这条“先生”视野之外的生路。
可惜,太晚了。
他们跑不动了,只能扭过身体,变成路标,为千年后的陌生人,指明方向。
“我先进。”
宁楚侧身挤进裂缝,他的“洞虚”感知范围最大,能最快发现危险。
裂缝里一片死寂,时宽时窄,最窄的地方,宁楚感觉自己的胸膛都贴在了两侧岩壁上。
身后,韩青松、月婵、燕子期依次跟进。
不知走了多久,宁楚脚下一空,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碑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从上到下,从几千年前的古篆,到近代的楷书。
韩青松踉跄着走出来,当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铜镜光芒扫过碑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跳进他眼里。
“陈修远……七十年前甲字院失踪的弟子……”他声音发颤,“赵匡……四十年前的……刘天岳……”
他念不下去了。
因为外面的石像,只有几十座。
而这块碑上的名字,足有几百个!
宁楚没有看那些名字,他绕到了石碑背面。
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段用朱砂写就的文字。
宁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宁?”月婵走过来。
宁楚让开身位。
月婵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燕子期挤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韩青松最后走过来,他读完那段话,双腿一软,背靠着石壁,无力地滑坐在地。
月婵将那段朱砂字,逐字念了出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渊底之物每甲子苏醒一次,每次苏醒需以不少于三枚文心安抚。若文心不足,封印退化一层。封印共九层。现余四层。’”
死寂。
“还剩四层。”月婵的声音极轻,却如重锤砸落,
“看这字迹,至少已有数百年,……也就是说几百年前,封印就只剩下了四层。”
她猛地看向来路,仿佛能穿透岩壁望见那片石像林:“外面的石像,加上这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这才是四千年来,所有被‘安抚’掉的人。”
燕子期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嘶哑:“所以项飞说的……‘先生在说谎’!”
“是指先生告诉所有知情人,封印固若金汤,实际上,这封印从头到尾就是靠杀学生在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