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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我的种子,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是声音,是烙印。

直接烙在魂上,闭上眼是它,睁开眼还是它。

宁楚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湿冷的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第三次呼气结束,他才猛地翻身坐起。

身旁,韩青松半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乌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

月婵靠着一棵松树,惨白一张脸,右手还在抖,体内的浩然正气显然已经见底。

燕子期瘫坐在草丛里,两眼发直,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已经碎成三瓣的仪器,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宁楚扫了一圈,确认另外三个人都还喘着气,压着嗓子开口。

“我们需要对一下口径。”

燕子期浑身一激灵,回过神:“……你说什么?”

“口径。”

宁楚重复:“等下回去,有人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这句话把三个人从各自的惊骇中拽了出来。

月婵最先反应过来,扶着树干站直,声音虚弱但逻辑清晰:“镇魂渊的事必须上报,封印不知道还剩几层,渊底那个东西在苏醒,这事要是不告诉掌院——”

“告诉谁?”

韩青松打断了她。

月婵怔住了。

“四千多年,月婵!四千年来,每一代‘先生’都是书院高层!”

韩青松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着她:

“卷宗经办人那一栏能留空白的人,整个书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掌院、副掌院、我们九位夫子。”

“你告诉我,你要去报告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本人?”

月婵的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个林子只剩风穿过松针的声音。

燕子期开口:“那……总不能说什么都没发生吧?”

宁楚接过话头,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草屑,语速不快,但字字钉死。

“后山大阵内部出现不明原因的时空紊乱,我们在勘察时被卷进空间裂隙,困了几个时辰,最后侥幸找到一条天然裂缝逃了出来,就这样。”

“不提镇魂渊,不提石像,不提碑文,不提渊底的东西,更不提。”

他一口气说完,看向韩青松。

韩青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会以阵法夫子的身份,向院里提交‘大阵结构老化导致时空紊乱’的报告,并主动请缨,重新加固后山大阵。”

燕子期眨了一下:“这是……演戏给他们看?”

“不是演戏。”

韩青松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是真的需要。”

“九层封印,你觉得现在还剩几层?”

没人能回答。

“不加固,后山迟早还要出事。到那时——整个书院都可能被毁掉。”

月婵闭上了眼,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四人达成一致。

——

松柏林外围,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部分黑暗。

季玄之带着七八名弟子,正沿林缘搜索。

当看到四人从林中深处走出来时,季玄之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

韩青松脸色惨白。

月婵扶着树,步履虚浮。

燕子期抱着一堆烂铜烂铁,魂不守舍。

而宁楚,外袍从肩到腰撕开一条大口子,血肉模糊。

季玄之没问废话,回头对身后的弟子下达了命令。

“扶人。”

随即快步上前,单手搀住韩青松的右臂,不轻不重地将对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接了过来。

“韩夫子,伤势如何?”

“没事,死不了。”韩青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医庐那边已经通知了。”

季玄之的动作沉稳,搀扶的力道恰到好处,既分担了重量,又保留了长辈的体面。

宁楚跟在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季玄之这个人,他始终看不透。

——

回到书院,已是寅时。

周副掌院在议事堂等着他们,灯火通明。

堂中还有两位夫子,一位宁楚不认识,另一位是教“天文术数”的陈夫子,头发花白,一脸严肃。

韩青松坐下后,把那套统一好的说辞,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时空紊乱”、“结构老化”、“裂隙空间”、“天然裂缝”。

每个词都是真的,所以毫无破绽。

周副掌院听完,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整个后山,从现在起,封锁。”

“任何弟子,未经许可,不得靠近松柏林三百步之内。违者,以扰乱禁制论处。”

一名夫子欲言又止:“周师兄,后山还有几块灵草培育田——”

“灵草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周副掌院的声音不高,但压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

韩青松趁势开口:“副掌院,我有一套九九归元镇封阵,共九十九层嵌套,理论上可以将后山时空紊乱完全锁死。但材料清单……比较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清单,双手递上。

周副掌院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万年寒铁粉、五行归元石、九转灵砂……你是要把咱们库房搬空?”

“库房搬空总比后山炸开好。”韩青松说。

周副掌院一刻都没犹豫。

“批!全批!”他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库房那边我亲自去签字,明天,所有材料必到你手上。”

宁楚坐在最角落,一言不发。

他只是将周副掌院的反应,牢牢刻在脑子里。

——

傍晚时分,

裴寒拾提着一罐药膏,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韩青松的房门。

韩青松趴在床上,听见动静也没抬头:“你就不能敲个门?”

“敲了你也不会起来开。”

裴寒拾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拧开药罐,指尖沾了膏体。

“脱了,里衣撩上去。”

韩青松嘶着气把衣服往上卷。一大片连着一片的淤青露出来,裴寒拾手上动作反而更轻了,嘴上半点不饶人。

“多大岁数了?四十年前你这么扛一下,睡一觉就好。现在呢?灵力反噬加上外伤,我看你没半个月下不了地。”

“你比我还大六岁,说谁呢。”

“我比你大六岁,但我没趴在床上。”

韩青松被堵得没话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哼了一声。

裴寒拾没再刺他。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几十多年了,药膏的配方换了好几种,骂的话倒还是那几句。

“半个月期间别碰阵法。”裴寒拾一边敷一边交代,“灵力反噬这东西不能硬扛,你心里有数。”

“等不了半个月。”韩青松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后山加固的事,拖一天多一天风险。”

“那就找人帮你分担。”裴寒拾的语气很随意,“你这次带进去的那几个孩子——那个叫楚宁的小子,你觉得怎么样?”

韩青松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教了这么多年学生,见过天赋比他高的,但没见过感知比他细的。他对灵力流动的感知……不是天赋。”

“是什么?”

“是本能。”韩青松看着天花板。

“他站在阵法面前,不需要思考,身体就已经给出了答案。灵力往哪走、哪个节点偏了、哪条纹路会断——别人要算,他不用。他就是知道。”

裴寒拾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敷药。

“那确实难得。”他站起身,把药罐留在床头,“我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年轻就是好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好好养伤,别逞强,加固大阵的事如果缺人手,尽管开口。”

韩青松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韩青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

第二天一早,材料到齐。

韩青松找到宁楚,开门见山。

“楚宁,我需要你帮我布阵。”

宁楚没接话,等着下文。

“九九归元镇封阵,九十九层嵌套。单层布设不难,难在层与层之间的咬合——灵力频率、节点间距、能量流向,必须与上下两层精确匹配,误差不能超过毫厘。”

韩青松看着他。

“我一个人既要画阵纹又要校准咬合,分身乏术。我需要一个活的校准仪,实时监测每一层阵法的灵力流动,在我出错之前告诉我哪里偏了。”

“书院阵法造诣在你之上的不是没有。”

“但,整个书院,感知精度能达到这个要求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