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
韩青松的声音落下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宁楚就做出了决定。
“我帮。”
韩青松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
宁楚答应得痛快,不是因为他心善。
从镇魂渊回来之后,脑中那座百相道宫殿就没安分过。
白天隐隐发烫,夜里更甚——有两次他半夜惊醒,整个胸腔像被人攥住,灵魂深处那声“带着我的种子,你还能跑到哪里?”就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地往骨头里钉。
后山的时空裂缝不封死,那东西的感知就还残留在表层空间。
他走到哪,都是活靶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宁楚和韩青松几乎长在了后山的阵法枢纽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碰撞,只有精密到令人抓狂的调校和消耗——每一根阵纹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灵气流速,全靠人力一寸一寸地卡。
韩青松拖着受伤的身体,咬破舌尖,用本命精血混合万年寒铁粉,一寸一寸地在青石板上勾勒阵纹。
每画完一层,他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第四十层时,嘴角已经有血丝溢出来,手腕肉眼可见地在发颤。
宁楚则半蹲在旁边,双眼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按在阵法的能量交汇点上。
【阵法师】的“洞虚”感知被他催动到了极致,配合着《神象不灭经》打下的强悍肉身底子,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台高精度的人肉探测仪。
第十七层阵纹收尾时,宁楚右手食指下的节点突然跳了一下。
极细微的跳动——灵气流速偏了不到半息。
但就是这半息,脚下的青石板骤然龟裂,一股滚烫的地脉灵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险些将两人掀翻。
韩青松一掌拍碎裂石,将那股灵气强行压回地底,额角青筋暴起。
“看到了?”他喘着气,“九十九层闭环,一层偏了,层层殉爆。正常修这种阵,十几个高阶阵法师加全套定盘法器,得磨上几个月。”
他看了宁楚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两个人都清楚,他们没有几个月。
从那之后,宁楚不敢有丝毫分神。
“左边三寸,灵气流速快了两息,压住它。”韩青松的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
宁楚没有废话,左手猛地移位,五指如钢钉般扣住一块五行归元石。狂暴的灵气顺着他的掌心倒灌进经脉,剧痛瞬间游走全身。
他强行调动《神象不灭经》的劲气,将这股外来的灵气生生顶在原地,直到韩青松将最后一笔阵纹画完,将那一处节点彻底锁死。
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掌纹渗进泥土里,但他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到了第七十层,韩青松执笔的手第一次停住了。
不是休息,是停不住——手腕痉挛,笔尖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细痕。
宁楚的心猛地一紧。
韩青松闷哼一声,左手掐住右手腕,硬把痉挛的肌肉掰回来,咬破舌尖又逼出一口精血,笔锋重新稳住。
没说一个字。
宁楚也没说。低下头,将感知再往深处压了一层。
“第九十九层,最后一环。”
韩青松手腕剧烈颤抖,毛笔在半空中停滞。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白——是灰,像一层薄薄的死灰覆在皮肤上。
笔尖触及青石的瞬间,一连串细密的骨裂声从韩青松体内传出。
九十九层阵法在同一时间亮起刺目的白光,随后骤然向内塌陷,化作一道无形的重压,狠狠砸进了后山的地脉深处。
周遭狂乱的灵草枯荣现象瞬间停止。
空气中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时空错位感被彻底抹平。
阵法成了。
韩青松连笔都没扔,整个人直接砸在了地上,陷入昏迷。
宁楚也脱力地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深处的百相道宫殿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缓了很久,才撑着发麻的手臂爬过去,把韩青松翻了个身,探了探鼻息。
有气。
宁楚仰面躺倒在泥地里,盯着天上的云看了很久。
——
三日后,九大夫子议事。
议题之一:对楚宁在本次后山危机中的表现进行嘉奖。
沈鹤亭提议嘉奖额外修炼资源与藏书阁更上层的借阅权限。
无人反对,一片附和。
韩青松眉间微皱:“此次若非楚宁辅助,大阵难成。后山若失控,书院千余师生性命堪忧。这个奖励,轻了。”
裴寒拾若有所思,缓缓开口:“依我看,不如直接让他入内院。”
议事堂安静了两息。
楼寒山第一个开口,语气并不冲,但很硬:“他入院不足半年,丙字院都还没待满,直接入内院?这不合规矩。”
另一位夫子附议:“先例不可开。否则外院弟子人人都想走捷径,往后外院还怎么管?”
裴寒拾没抬头,继续翻着竹简,语气慢悠悠的:“说得对,规矩很重要。”
他翻到了某一页,手指点了点。
“院规第三百一十七条——凡对书院有特殊贡献者,经三位夫子联名推荐,可不受常规晋升流程约束,直入内院。”
他抬起头,笑了笑。
“这条规矩,也是规矩。”
楼寒山的脸色僵了一瞬。
他没法反驳。因为裴寒拾没有用权力压人,没有用人情绑架,用的就是他楼寒山最信奉的东西——规矩。
但楼寒山很快沉下声:“特殊贡献只是门槛之一。内院三十六人,每一个要么修为冠绝同辈,要么在某一道上有独到造诣。功劳是功劳,资质是资质,不能混为一谈。”
韩青松站出来:“我同意!我联名。”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扫了楼寒山一眼。
“楼夫子说资质,那我说资质。”
他语气平淡,“我在阵法之道上浸淫了几十年。布那座阵时,他给出的节点反馈精度,跟不上我的只有三处,超过我的有两处。”
这句话落下去,议事堂里彻底安静了。
“一个丙字院弟子,修行阵法之道不过数月,他对阵纹灵气流转的感知精度,已经逼近我花了半辈子才到的水准。”韩青松直视楼寒山,
“这样的阵法天赋,内院三十六人里,有谁拿得出来?”
楼寒山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
陆远是第三个表态的。
他一直靠在椅背上,直到这时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我也同意,阵法之道我不懂,但楚宁在古文字之上的天赋,毋庸置疑。”
“圣人阁解读金石文之事,在座诸位应该都听说了,我就不做赘述。”
陆远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一个人在两个领域同时展现出这种程度的天赋,我觉得足以入内院。”
楼寒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说话。
三人联名,达标。
按院规,通过。
季玄之作为外院首席,一直躬身立于楼寒山身后。
散会后,他独自走在回廊上,脚步声在石板上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玄之。”
季玄之停下脚步。
楼寒山走到他身旁,没看他,看着回廊尽头的天色。
“你怎么看这个楚宁?”
季玄之侧头想了想,答了五个字。
“他确实优秀。”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楼寒山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话。
“当初我劝你留在外院,不入内院。你可曾后悔?”
季玄之没有犹豫。
“不曾。”
他转过身,正对楼寒山,目光沉稳。
“老师让弟子走的路,弟子一直在走。”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走得稳,也走得下去。”
楼寒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季玄之独自站在回廊里,看着恩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
宁楚收到入内院通知的那天,正坐在丙字院的老位置翻书。
一阵脚步声,燕子期从对面晃过来,一屁股坐下。
“听说了,恭喜。”
宁楚抬眼:“消息倒快。”
“废话,整个丙字院都炸了。”燕子期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摊,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丙字院有史以来入院最快升内院的?”
“上一个保持这个纪录的人是谁来着——哦,是一百三十年前的某个天才,人家也待了一年半。你半年都不到,直接把纪录砍了三分之二。”
宁楚翻了一页书:“你呢?以你的本事,进内院应该也不难吧。”
燕子期朝内院方向努了努嘴。
“那地方规矩太多,我嫌烦。丙字院多好,没人管我,想解剖妖兽就解剖妖兽,想拆仪器就拆仪器。”
“而且我在丙字院,消息来源更杂,更广。”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内,我在外。内外兼顾,不好吗?”
宁楚手上翻书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燕子期。
一个很浅的笑从眼底透出。
“好。”
一个字。
燕子期嘴角扬了扬:“行,那你赶紧滚去内院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
“镇魂渊的事,我这几天又翻了一些东西。”
宁楚的眼神变了。
燕子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石碑上那几百个名字,我查了最近的三十个。其中有七个人的失踪时间,和书院每六十年一次的圣典大祭完全吻合。”
宁楚的手指缓缓攥紧了书脊。
燕子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楚宁,你不觉得——六十年太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