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婵的效率比宁楚预想的还快。
翌日黄昏,竹林。
风过,竹叶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将这片小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宁楚到时,月婵已经在了。
她坐在一截青色断竹上,膝上摊着一卷薄帛,指尖虚搭在封口的火漆上。夕阳的碎光漏过竹叶,映得她侧脸白皙,神情冷淡。
没有一句寒暄。
宁楚走近,月婵便将那卷帛册递了过来。
“沈鹤亭,在教务司兼任分管夫子二十七年。”她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带着几分凉意,“他入职以来的全部履历,一页不差。”
宁楚接过,入手微沉。
他在旁边的石桌上展开帛册,一页页翻看。
沈鹤亭的履历,初看之下,毫无破绽。
入院修行十年,成绩优秀,却从未拔尖。之后转入教务司,从最底层的文书抄录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
前几年,他管学生勤务调度。
中间,他管档案。
最近几年,他分管祭坛巡检和典仪安排。
每一项工作,都平平无奇。
但宁楚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脑中却掀起了惊涛。
单拎出来看,没有任何特殊。
但合在一起——
他有权决定谁去圣人阁值守。
他有权调阅和修改弟子档案。
他有权安排祭坛巡检的人选和时间。
他有权拟定大祭执礼弟子的站位。
从选人、调人、安排值守,到修改档案、抹除痕迹,再到拟定名单、布置站位——每一个环节,沈鹤亭都有权限触及。
整条链路上,他无处不在。
“二十七年。”
宁楚合上帛书,吐出三个字。
他闭上眼,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时间轴。
宁楚翻到最后一页。
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月婵补充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初入教务司推荐人:楼寒山。”
宁楚的手指停住了。
楼寒山。
九大夫子之一,分管外院。
季玄之的恩师。
也是当初在夫子议事上,反对宁楚进入内院的人。
宁楚在心里将这三个名字的关系反复咀嚼。
楼寒山推荐沈鹤亭进入教务司,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九大夫子有权向各司推荐人选,这是书院延续了上千年的制度。
一个夫子一辈子推荐几十个人进各个司,再正常不过。
但问题是——季玄之追查文心剥离案七年。
七年前,他的师妹燕子衿在圣人阁值守时“文心”枯竭,疯了。
安排燕子衿去圣人阁值守的权限,沈鹤亭也有。
引荐沈鹤亭进教务司的人,是季玄之的恩师楼寒山。
三个人,三条线,交叉成一张网。
巧合?
“月婵师姐,”宁楚忽然开口,“一个弟子,花了七年时间追查书院的惊天大案,你觉得,他的恩师会一无所知吗?”
竹林里,风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月婵垂下眼,片刻后才出声:“你怀疑楼夫子?”
宁楚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
“有两种可能。第一,楼寒山知道沈鹤亭有问题,所以让季玄之去查——那他就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人。”
“第二,楼寒山当年引荐沈鹤亭,本身就是布局的一部分——那季玄之七年追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说完,宁楚放下手。
“一个安插棋子的人,和一个派人拔掉棋子的人,从外部看,行为可能一模一样。”
“在棋盘没有终局前,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月婵沉默了几息。
“你倾向于哪一种?”她问。
宁楚将帛册递还给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目前不好判断。”
月婵懂了。
信息不足,任何判断都是赌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宁楚站起身,
“不管楼寒山是哪一种人,沈鹤亭的权限链条都已经成型了。他能选人、能调档、能进祭坛、能排站位。四步走完,一个活人就能干干净净地从书院消失,连卷宗上都不留痕迹。”
“这条链,不是一年两年能搭起来的。”
“二十七年。”月婵轻声接道。
“对。”宁楚点头,“二十七年,足够一个人把每一个环节都渗透得滴水不漏。”
月婵的袖口被吹得微微鼓起,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宁楚看着月婵,开门见山。
“接下来我需要查那五个弟子。”
月婵似乎早有预料,竹林里的风吹动她的裙摆,她声音清冷:“查什么?”
“查他们为什么会被选中。”
“好。”月婵微微点头,“你需要什么?”
“五人入书院以来的全部档案,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的亲族、师承、过往评级……所有的一切。”
“三天。”
月婵没有丝毫犹豫,给出的时间短得让宁楚都有些意外。
“我有我的渠道,”月婵看出了他的疑惑,站起身,“你等结果就行。”
她转身欲走,却又在几步外停下,背影在渐沉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楚宁。”
“嗯?”
“楼寒山那条线……”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打算怎么办?”
宁楚双手拢在袖中,靠着身后的老竹。
“不碰。”
月婵的身形微微一顿。
宁楚的声音很轻:“楼寒山是九大夫子,是季玄之的靠山,在书院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我现在去碰他,跟蚂蚁去拱大象有什么区别?拱不动,只会被一脚踩死。”
“那你打算……”
“不碰他的人,”宁楚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锋利的寒意,“碰他的线。”
月婵没再追问。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沙沙作响的竹林深处。
宁楚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风渐起,吹得他衣袖鼓荡。
档案查到楼寒山这里,纸面上的线索已经断了。
写在纸上的,都是给人看的;真正要命的,永远藏在纸张背后。
……
回到洞府,宁楚没有立刻点灯。
他先在黑暗中站定,指尖灵力流转,仔细确认了洞府的禁制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走到石壁前,灵力添上新的一行字。
“引荐人:楼寒山。”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桌前,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光摇曳,宁楚闭上眼。
狂儒相的【过目成诵】,让几天前韩青松给他的那份祭坛巡检记录,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六年,六次祭坛例行巡检,十二个执事签名。
一个个名字从他脑中掠过。
忽然,他停住了。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了六次!
六年,六次巡检,他的搭档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每一年的名单上。
陈三金。
一个在教务司干了十几年的巡检执事,职位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
在一个能让活人悄无声息消失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了十几年。
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蠢到极致,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安全。
要么,精到极致,是个中高手,清楚地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聊一聊。
宁楚睁开眼,灯火在他瞳孔中映出一个极小的光点。
就是他了。
陈三金。
就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