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
黑暗还是黑暗,沉默还是沉默。
宁楚也没指望真能得到回答
接下来两天,宁楚继续校准剩余的三十六块基石。
流程与第一天一模一样——蹲下,搭手,渗入,逐寸扫描。
枯燥、精细、耗神。
每一块基石的灵气流速、节点间距、纹路衔合,他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在册。
他像一个最本分的工匠,做着最本分的活。
但他的“洞虚”感知,在扫过每一条阵纹时,都会多往下探半寸。
半寸而已。
不够深入到触碰那层障壁,却足以判断——有,还是没有。
结果出来了。
七十二块基石里,藏着隐匿符文的,不止第三排第七块。
一共五处。
分布在八角形平台的五个方位,呈不规则但精确的几何构型。
宁楚闭着眼就能画出那个形状。
五个点,像五根手指,攥着祭坛的心脏。
他把这些位置全记在了脑子里。
纸上一个字都没多写。
记录册上,七十二块基石的校准结果,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无异常。”
——这三个字,写得他手都酸了。
……
第三天傍晚,宁楚提交了最终的校准报告。
韩青松接过记录册,翻了两页,没有多问。
只在末尾签了个“阅”字,盖上自己的印鉴。
“辛苦了。”他说。
宁楚点头,正要走,
韩青松从案头推过来一份薄薄的册子。
“顺便看一眼。”
他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是丢过来一个无关紧要的零活儿。
“这是教务司拟定的大祭核心区执礼弟子名单。你既然做了校准,也帮我把站位和阵纹节点对一下,看看有没有冲突。”
宁楚接过来,翻开。
册子不厚,核心区执礼弟子,一共五人。
几个名字扫过,宁楚的视线第一时间钉在了名单右上角的落款上。
拟定人:沈鹤亭。
沈鹤亭除了正常课业,还是教务司的分管夫子,主管典仪、祭祀、弟子调度。
圣典大祭的执礼名单由教务司拟定,这是书院延续了几千年的惯例,天经地义。
宁楚把视线移回正文。
五个名字旁边,各自标注了站位编号。
他没有去翻阵图。
那七十二块基石,那八角形的平台,那五处被他挖出来的隐藏符文节点,此刻正在他脑中疯狂闪烁。
一号位……对应第一排第四块基石。
三号位……对应第三排第七块基石。
五号位……对应第四排第十一块基石。
……
一个,又一个。
名单上标注的五个站位,如同五枚精准的钉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发现的那五处隐藏符文的节点上!
一个不差!
五个人,五个点,严丝合缝!
宁楚拿着册子的手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但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
他合上名单,抬头看向依旧在处理公务的韩青松。
“没有冲突。”
“嗯。”韩青松应了一声。
宁楚将册子放回案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推开门,夜风灌了进来,裹着松林特有的苦涩清香。
他走出三步,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不必说。
韩青松让他“顺便”看名单,就根本不是“顺便”。这位老阵法师嘴上说着不急,手底下的动作比谁都快。
他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需要自己来做最后的验证。
五个弟子的站位,精准地覆盖了五处隐藏符文。
这不是巧合。
世上没有这么精准的巧合。
能把弟子安排到哪个位置的权力,在整个书院,只有一个来源——名单的拟定者。
沈鹤亭。
……
回到洞府,宁楚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下,那份名单上的人名和站位,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祭坛是嘴,隐藏符文是牙。
那五个活生生的弟子,马上便会站在五颗獠牙之上,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沈鹤亭……是你吗?
不,不一定。
拟定、审核、批准——三道关卡,任何一道都可能被渗透。
沈鹤亭可能是幕后黑手“先生”,可能是一个执行者,也可能……只是一枚被用完就丢的棋子。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这份名单,从它被写下的那一刻起,就沾满了血。
宁楚走到洞府深处的石壁前,指尖凝出阵纹灵力,在原有的字迹旁,重重添了五个点。
然后,在最下方,他写下了三个字。
沈鹤亭。
没有定论,没有判词。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颗钉子,被他死死钉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他回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苦涩瞬间炸开。
提醒那五个弟子?
不行。
贸然提醒任何一个人,都等于直接向“先生”宣战,告诉他——我知道了你的计划。
在连敌人是谁都没摸清之前就暴露自己,那不叫救人,那叫陪葬。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距离圣典大祭还有五十八天。
宁楚从枕下抽出那张画着符文的纸,与脑中的《虚空阵解》一一对照。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府中显得格外清晰。
“五个点,五个人。”
“能把位置安排得这么精准,说明你对祭坛阵纹的了解,不比韩青松少。”
“整个书院,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需要沈鹤亭的全部履历。
一个人的权力边界,就是他作恶的天花板。
宁楚取出月婵给的传讯符,指尖在符面上飞速划过,一行小字亮起又熄灭。
“老地方见。”
做完这件事,他的思绪转到另一头。
那五个弟子……
他不能接触,但必须查。
为什么是他们?随机?论资排辈?
还是……按照某种特定的“标准”,被精心挑选出来的?
如果是最后一种,这个“标准”,就是通往真相的线索!
宁楚吹灭了灯火。
洞府,彻底陷入黑暗。
他静静坐着,镇魂渊底那沉闷悠长的“心跳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似乎正在深渊下翻身。
还有五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