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被选中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猎物。
宁楚回到洞府,后背的寒意依旧未散。
壁画在长新符文。
地底的东西在改造容器。
陆沉璧在做美梦。
敌人根本不需要动手。
它只要等。
等那只碗自己长成它想要的形状。
沈鹤亭大概率看不懂这座窑里烧的火。碗放进去,变好拿出来,这就够了。
宁楚得出一个结论。
沈鹤亭的窑烧完了。他们落下去的那半寸偏转,十有八九被壁画覆写了回去。
……
次日辰时。
沈鹤亭出现在甲字院。
毫无预兆。
七号宿舍的门被推开。陆沉璧正在叠被子,动作停顿,转身行礼。
“老师。”
沈鹤亭摆手,目光扫过弟子全身。
陆沉璧气色红润,呼吸绵长。昨夜在圣人阁静修一夜,精神反倒比前几日更健旺。
沈鹤亭伸出右手,掌心悬在陆沉璧头顶三寸,灵力渗入。
查文心。
整整三十息。
陆沉璧站得笔直,眼皮不眨。
沈鹤亭的灵力扫过文心外缘。顺着运行轨迹走完一个完整周期。
频率稳定。
共鸣节律归位。
文心运行轨迹光滑如初,无偏差,无杂质。
他收回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好好休息。”沈鹤亭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大祭将近,万事以养精蓄锐为重。”
“是。”
沈鹤亭走出七号宿舍,沿着回廊走向教务司。
步子不快不慢。途经弟子行礼,他颔首回应。
回到教务司,挂着竹帘的内室桌上,摆着执礼弟子的最终帛册。
五个名字。
陈锋、林采薇、周怀川、陆沉璧、赵明烛。
沈鹤亭提起朱笔。蘸印泥。
笔尖悬在空白处。落下。
朱红印记盖下。“最终确认”旁多了私章和日期。
名单会送到学监韦怀安处。流程走完,五名执礼弟子彻底锁死。不可更替。
沈鹤亭将帛册装入竹筒。递给门外的赵寅。
“送学监处。”
赵寅快步离去。
沈鹤亭目送背影消失。放下竹帘。
温和笑意尽数收敛。
三天前的瑕疵到底从哪来?
……
当天午后,月婵来到宁楚洞府外。
“名单锁了。”
宁楚蹲在石阶上,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戳出一个深坑。
“韦怀安签了?”
“半个时辰前。”
宁楚扔掉树枝,拍去手上的土。
“陆沉璧呢?”
“精神很好,沈鹤亭上午查过文心,频率正常,他比前几天还要精神。”
宁楚沉默。
比前几天还精神,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被地底之物整夜覆写文心,醒来却容光焕发。
宁楚切入正题:“师姐,我们该换路子了,偏转被覆写过一次,不能再用老办法。再出同样的偏差,沈鹤亭不会再信疲劳这套说辞。”
月婵靠着门框。“你想怎么办?”
“藏得更深。”
宁楚捡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两条线。
“之前的修法,是在运行轨迹上制造偏转,壁画能修剪轨迹。”
他在第二条线末端画了个小弯钩。
“这次不动轨迹。动根。”
月婵蹙眉:“文心的根?”
“对。”树枝插在弯钩处。“轨迹是枝叶,根偏了,长出来的枝叶必然歪斜。”
宁楚停顿:“不过风险极大,根偏过头,整棵树会倒。”
月婵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转身离开。
……
当夜。
韩青松的静室连一盏灯都没点。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切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惨白的线。
宁楚坐在阴影里,把白天在圣人阁的见闻和盘托出。
壁画上新长出的符文、地底之物对文心的覆写、沈鹤亭那份彻底锁死的名单。
桩桩件件,没有半点遗漏。
韩青松盘腿坐在蒲团上,粗糙的拇指肚反复刮擦着食指指节。
宁楚候在一旁,没有催促。
屋里只剩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壁画长出了引灵枢的符文。”韩青松打破死寂:“没看错?”
“错不了。”宁楚答得干脆。
韩青松合拢眼皮,再睁开时,脸上的肌肉彻底绷紧。
“引灵枢是桥。一头连着祭坛地底,另一头就在那壁画上。它在桥头刻符文,这是在铺路。路一旦修通,那东西过桥就不需要再靠梦境慢慢渗透了。”
宁楚指节叩击着膝盖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韩夫子,还得劳烦您再出一次手。”
“哦?”
“做第二次矫正。”宁楚停下敲击,“上次弄出的偏转已经被壁画覆写抹平了,再动轨迹没用,这次我们得动根。”
韩青松猛地抬头。
“动根的风险,你心里有数?”
“有数。”
“稍有差池,偏过头,文心当场就会塌。那是从根子上碎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所以我才来找你。”宁楚压低声音,字字砸在地上。
韩青松盯着宁楚看了足足五息。
他转过身,拉开身侧的墙面暗格,摸出一个缺了角的紫檀木匣。匣盖推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薄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
这是他师父当年留下的手札。
韩青松粗糙的手指翻到第四十三页,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游丝引渡’。用灵力化丝,顺着文心的根须摸进去。摸准它的生长方向,在最底下的分叉处,轻轻拨一下。”
他抬起头,竖起三根手指。
“极限只能偏三分。多一丝,根直接断。”
“三分足够了。”宁楚接话。
三分听着微乎其微。但这是种在最底层的根上。等这三分偏差顺着文心传导至末端,再经过大祭时五行闭环的全功率放大,阵法启动的那一刻,产生的错位足以让整个阵眼彻底崩溃。
韩青松合上手札,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有个大麻烦。上次他自行练出偏转,我能隔空布阵遮蔽。但这次要动根,我必须亲手碰到他,灵力得实打实地探进去。”
宁楚点头。
韩青松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拉近。
“你想过没有,沈鹤亭只是个执行者。”
静室的灯火晃动了一下。
“沈鹤亭或许好骗,但他背后教他做事的人呢?”
宁楚手指扣紧:“您的意思是——”
“沈鹤亭查不出问题,不代表背后那人查不出。如果对方有独立验证的手段,我们现在的底牌,早被看穿了。”
灯芯爆开一点火星。
宁楚胸口发闷。
破局、做局、骗过检查。
他们一直在和沈鹤亭博弈。
可沈鹤亭可能只是一把刀。
刀被骗了,持刀的手未必。
“那个人……”宁楚压低声音,“能怎么验证?”
韩青松没答话,他不知道。
真正的对手藏在深渊,连轮廓都摸不到。
宁楚站起身:“我们没得选,先做该做的。不管对方能不能看穿,三分偏转必须种下去。他若真能验证,迟早会出手干预。”
宁楚眼神转冷:“他一动,我们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韩青松看着他。
宁楚离开后,韩青松独坐许久。
“这小子的胆子……”他低语,“真大。”
……
此后七天。
甲字院七号宿舍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为了避开沈鹤亭的眼线和书院越来越密的巡逻,三人将隐蔽做到了极致。
第四天夜里,丑时三刻。
陆沉璧躺在榻上沉睡,呼吸平稳。
韩青松站在床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陆沉璧眉心上方半寸。一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灵力游丝,正顺着皮肉一点点往灵台深处钻。
汗水顺着韩青松的额角往下淌,砸在陆沉璧的枕头边。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游丝已经探到了文心的最底层。周围全是被地底之物强行催生出的杂乱根须。
韩青松的手指微微发颤,在千万根纠缠的丝线中,寻找着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宁楚贴在门背后的阴影里,双手结印,死死维持着一个只能覆盖整间屋子的敛息阵法。
阵法外膜绷得极紧,只要有一丝灵力泄露,立刻就会惊动巡逻的执事。
“找到了。”韩青松嘴唇翕动,吐出无声的字型。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拨。
榻上的陆沉璧面皮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宁楚十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肉里,阵法外膜剧烈晃动了一下。
韩青松两指并拢,指骨猛地向上挑起。游丝切断的刹那,他反手并指,重重戳在陆沉璧颈侧。
床榻上的人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再次陷入深眠。
成了。
宁楚吐出一口浊气,撤掉敛息阵,将屋门推开一条细缝。
外墙的阴影里,一点微弱的铜光闪了一下。
那是燕子期发出的信号。
网,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