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典大祭。
号角声如巨浪般拍击着书院的每一寸角落。
宁楚站在观礼的弟子队伍里,站在第三排,这个位置恰好能将祭坛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换上了青灰色礼服,束发玉冠,看起来和周围任何一个激动而虔诚的内院弟子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已经在祭坛的心脏里,埋下了一根毒刺。
他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祭坛正中央。
陆沉璧。
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五行阵位的核心,双手结印,神情肃穆。
他脚下那块青石板,正是整个祭坛的枢纽,所有能量的中转站。
宁楚的视线一扫而过,又落在了场地边缘的主礼位上。
沈鹤亭。
这位教务司夫子手持玉笏,一脸庄重。
好一派师长的儒雅风范。
典仪官冗长的祭文在场地上空回荡。
“……承先贤之遗泽,续文脉之长明……”
字字铿锵,句句谎言。
宁楚在心里默数着。
等祭文念到最后一个字,沈鹤亭就会启动阵法。
到那时,陆沉璧的文心将被当成一个容器,一个中转枢纽,将地底那东西需要的“养料”输送过去。
就算计划成功,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沉璧也不会有任何异状,他只会像之前的燕子衿、林若溪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榨干文心,沦为一个没有灵魂的‘庸才’。
可惜。
宁楚在他文心根部种下的“三分偏转”,此刻正静静蛰伏着。
三分,听起来微不足道。
但经过整个五行闭环阵法的全功率放大,这三分偏转,足以在启动的瞬间,让整个能量传导链路彻底错位。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从内部发生的、无声无息的失控。
就像一根管道,接口处偏了那么一丝。
水流过去,压力一大,必然渗漏。漏着漏着,整条管道就废了。
沈鹤亭会发现祭坛没起作用,但他绝对找不到原因。
阵法、符文、站位……一切都完美无缺。
可它就是不灵。
这才是最诛心的。
祭文进入第二段。
“……圣贤之心,昭昭如日,照我后学……”
灵气浓度开始攀升,七十二块基石的阵纹逐一点亮,光芒如倒流的涟漪,向中心汇聚。
五名执礼弟子同时变换手印。
宁楚的【明察秋毫】看得分明,陆沉璧的手指,比其他人慢了半拍。
成了。
文心根部的错位,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灵力运转。
第二段祭文结束,沈鹤亭上前一步,高举玉笏。
“承先贤之志,启后世之路。六十年一聚,天人共鉴!”
第三段开始。
宁楚的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身侧的十指下意识地蜷了蜷。
理论上万无一失,但实践和理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祭坛中央的灵气已经浓郁到化为淡金色的雾气,缓缓旋转。
陆沉璧站在风暴中心,脸色平静,但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飞速转动。
他在感知。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他来感知这个世界。
“——鉴!”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鹤亭的玉笏猛地劈下。
轰!
整个祭坛瞬间被点燃。
金光冲天而起,磅礴的能量从地脉中被抽出,疯狂灌入五行闭环。
陈锋、林采薇、周怀川、赵明烛四人,身体同时剧震,脸上血色尽失,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但他们只是末梢,真正承重的,是中央的陆沉璧。
金光如怒涛般汇聚到他脚下,再涌入他的文心。
宁楚死死盯着他。
陆沉璧的身体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
就没了。
金光涌入,流过,然后从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中,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消散在大地之中。
碗里的水,一滴没存住。
该送到地底的东西,送不下去。该从地底接引的力量,也接不上来。
整条链路,从根上就断了。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观礼的弟子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金光万丈,异象纷呈,一个个看得如痴如醉,满脸敬畏。
宁楚的视线落在沈鹤亭的背影上。
这位温和的夫子依旧站得笔直,姿态庄严。
但宁楚看见,他那只握着玉笏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两个时辰后,典仪礼毕。
金光散去,五名执礼弟子齐齐收功,个个脸色苍白。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兴奋地议论着这场盛典。
宁楚混在人群里,经过主礼台时,他瞥了一眼。
沈鹤亭正在与人交谈,表情温和如初。
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一块石头。
宁楚收回目光,赢了第一回合。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果然。
亥时。
宁楚正在洞府打坐,一道传讯符凭空出现。
月婵的声音急促传来,只有六个字。
“陆沉璧,圣人阁。”
宁楚猛地睁开眼睛。
老狐狸要砸碗了!
大祭出了岔子,陆沉璧这个最核心的“碗”就成了最大的疑点和隐患。
沈鹤亭赌不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碗送回窑里,不是修补,是彻底烧成灰。
第二道传讯符紧跟着飞入。
“我去拖传令的,你快去截人!甲字院东侧!”
月婵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宁楚没有半点犹豫,推门而出。
神偷相激活!
他的身影瞬间贴着墙根的阴影掠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巡逻队的盲区中急速穿行。
甲字院七号宿舍,灯还亮着。
窗纸上,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
来得及!
宁楚没有直接敲门,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比破坏祭坛难一百倍。
他要面对的,不是阵法,而是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信任。
怎么让一个人在几分钟内相信,他视为再生父母的恩师,正准备要他的命?
讲道理?没用。
只能,把刀子递到他自己手上。
宁楚从阴影中走出,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谁?”
“楚宁。”
门开了一条缝,陆沉璧戒备地看着他。
“有事?”
宁楚挤出一个无害的笑:“陆师兄,深夜打扰。今天大祭,你站在最中间,感觉怎么样?”
陆沉璧没让他进门,只是皱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那可是天人交感的位置,滋味肯定不一般。”宁楚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
陆沉璧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题没什么威胁。
“很沉,”他斟酌着开口,“像有人把手搭在肩膀上,往下按。”
宁楚心里一咯噔。
不是“力量”,是“有人”。他的直觉这么敏锐。
“后来呢?”
“后来……那股力量就弱了,接不上了。”陆沉璧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责,“大概是我修为不够。”
宁楚压下情绪,声音陡然一沉:“陆师兄,我不是来闲聊的。”
陆沉璧身体立刻绷紧,后退半步,手垂到了腰间,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动手的姿势。
“今晚会有人来,通知你去圣人阁。”宁楚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祭失败了。”宁楚一字一句:“而你,是核心。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说,需要处理掉这个‘偏差’。”
“你在胡说什么!”陆沉璧的脸瞬间涨红,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安排我去圣人阁的是沈夫子!是我的恩师!”
“恩师?”宁楚向前一步,“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去圣人阁‘静修’,你以为是恩典,其实是在修补你这只‘碗’?你以为做的梦是圣贤感召,其实是地底那东西在给你下饵!”
陆沉璧的脸刷地白了,不是被说服,是被彻底激怒。
“你走!”
“我走了,下一个进门的,拿的可就不是道理了。”
“我说,你走!”
陆沉璧猛地抬手,一股沉厚的灵力直冲宁楚胸口。
是逐客,不是杀招。
宁楚没躲。
砰!
那股力道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退了两步。但也仅此而已,宁楚的肉身防御力,早已不是陆沉壁所能撼动。
陆沉璧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宁楚竟不闪不避。
宁楚用手拍了拍胸口,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钉着他。
“信不信随你,但在传令的到之前,我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天赋,恰好是沈鹤亭最需要的那一种?你有没有想过,大祭的站位,为什么和你脚下那块石板底下的隐藏符文分毫不差?”
“你今天感觉到的那只‘手’,是圣贤吗?”
句句诛心。
陆沉璧的嘴唇开始发抖。理智告诉他这全是污蔑,可大祭时那股不祥的“触碰感”,却又无比真实。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传令执事来了。
时间到了。
宁楚死死盯着陆沉璧,压低声音,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可以不信我,但今晚,别去圣人阁。明天,你活着,就去当面问你的沈夫子——”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宁楚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却又字字如雷。
“问他,祭坛底下那个东西,吃饱了没有。”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陆沉璧师兄?教务司传令,沈夫子安排您今晚去圣人阁静心复礼——”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陆沉璧的眼睛里,掀起了风暴。
宁楚不再多言,退后一步,神偷相无声发动,整个人像泼进阴影里的墨,瞬间消失。
门被推开。
传令执事捧着帛册,恭敬地站在门外:“陆师兄?”
陆沉璧站在屋子中央,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看着执事手中的那卷帛册,看了很久,久到执事都有些不安。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自己才能听见的颤抖。
“我身体不适,今晚……”
他停住了。
执事愣住了。
陆沉璧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沉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今晚去不了了。”
他说。
“麻烦替我转告沈夫子……”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陆沉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就说,碗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