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天。
宁楚蹲在洞府后的空地上,捏着半截枯枝,在刚抹平的泥面上重新动笔。
这次写的不是封印数据。
是他自己的。
百相道宫殿的共振记录。
从入院第一天就有的东西——宫殿偶尔“哼”一声,微不可查。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宫殿自身的特性。
不是特性。
是呼吸。
宫殿在跟着什么东西一起呼吸。
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粗糙的曲线。横轴时间,纵轴共振强度。
入院第一天,几乎为零。
第三天,有了。
第七天,涨了一截。
到他第一次踏入后山禁区那天——
曲线陡然上扬,斜率翻了三倍。
宁楚的手停了。
他又画了一条线。
燕子期给的地底脉冲数据,按时间排列。
两条曲线摆在一起。
拐点重合,分毫不差。
他进禁区那天,渊底之物的活跃度开始飙升。他在镇魂渊里停留的那次,地底心跳频率首次出现跳变。大祭前后,宫殿震颤加剧,后山裂缝同步扩张。
不是巧合。
从来就不是巧合。
百相道宫殿是渊底那东西的种子。
种子在他体内。
他走进书院的那一刻,就等于把信号源送到了封印正上方。
种子在发芽,根须往下扎。渊底那东西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开始苏醒,开始挣扎,开始撞击封印。
大祭没喂饱它?
不,大祭只是催化剂之一。
真正的催化剂,是他宁楚。
枯枝“啪”地断成两截。
宁楚蹲在原地,脊背弓着,一动不动。
如果他不来书院,封印衰减速度至少慢三倍。不是猜测,是两条曲线叠合后的结论。
渊底那东西或许仍会苏醒,但不会是现在,不会这么快。
陆沉璧不会被改造成碗。
后山不会裂出二十七丈的地缝。
那三个弟子不会倒在第十三级台阶上,脸上没有血色。
他站起来,走回洞府,倒了杯凉茶。
凉茶苦得发涩。
“别他妈矫情了。”
杯子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自责是最廉价的东西。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他是导火索。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怎么把这根导火索挪走。
答案很简单。
离开书院。
他和渊底那东西之间的共振与距离正相关。在书院正上方,信号最强。拉开距离,共振会衰减,封印的额外负担会减轻,一百天的倒计时至少能拉长到三百天甚至更久。
逻辑通了。
但下一秒,逻辑就撞上了墙。
——书院不是凡俗山间的学堂,是儒家先贤开辟的独立洞天。
他怎么出去?
——
次日午前。丙字院。
宁楚和燕子期走在院子后面的碎石小路上。表面上是散步消食,实际上两人的声音压到了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程度。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离开书院?”
燕子期斜了他一眼。
“书院是独立洞天,与外界隔着世界壁垒。以你的实力,想强行出去,完全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所以,剩下的还有几条途径。”
“第一:申请毕业,待满两年,参加考核通过即可。”
“第二:被开除,犯个大错,被扫地出门,不过——又被废除修为或者洗去记忆的风险。”
“第三:公干,书院安排外出任务。”
宁楚在心里过了一遍。
毕业要满两年,等不了。
开除,废修为,赌不起。
公干?没有机会啊。
燕子期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方法,就是跟大佬走,掌院级别的人带你出去。”
宁楚一怔。
让掌院带出去?
“报告掌院,我脑子里有个会加速封印崩溃的东西,请放我出去”?
这话说出口,他直接就从嫌疑人变成了威胁源。
“怎么了?”燕子期察觉到他的异样,“脸色很难看。”
“昨晚没睡好。”
燕子期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追问。
两人分开时,碎石路尽头只剩一根被吐掉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晃。
死局。
——
接下来一天半,宁楚把自己关在洞府里,逐层检查四层伪装的完整性。
第一层外膜的三道裂纹已经稳定,没有继续蔓延。
第二层和第三层暂时完好。
第四层——最后叠上去的那层——最薄,最脆,但还撑得住。
四层伪装维持着百相道宫殿的静默,也维持着他的命。
代价是灵力持续消耗。
他每天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的打坐来填补流失,而这个时间还在增加。
他算了一下。
大约四十天后,灵力将无法同时维持伪装和日常修炼。
六十天后,伪装会开始自行剥落。
一百天?
他撑不到一百天。
封印崩溃之前,他自己就会先爆。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不是封印的倒计时,是他自己的倒计时。
——
次日午后。藏书阁。
宁楚来还书,还完书,他走向乙区书架,准备借一本《浩然正气通论》。
手指刚碰到书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本不好看,下卷抄录有误,第七章之后全是拼凑的。”
月婵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三本厚册。
浅青色长裙,素银簪子别着发髻,看上去就是个来还书的师姐。
但她不是在看书架——在扫视整个乙区的人流动线。
确认没有异常后,月婵走近半步,递过一本书。
“这本更全,嘉元本的底本,藏书阁只有两册。”
宁楚接过来,翻了两页。
两人并肩站在书架前,各自翻着手里的书,声音低到只有半步之内能听见。
“师姐。”
“嗯?”
“书院弟子,有没有合法离开书院的途径?”
月婵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很短。
“你想出去?”
“随便问问。”
“你不会随便问问。”
宁楚没接话。
月婵收回视线,继续翻书。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书院建在独立洞天之内,出入口由三位院首共掌。弟子入院后非经双重审批不得外出,铁律,千年未变。”
和燕子期说的一样。
死路。
宁楚刚准备把这扇门也关上,月婵忽然加了一句。
“不过今年有个特例。”
“四大圣地交流大会,十年一次,今年由西域佛国的‘梵天净土’主办。书院每届选拔十二名弟子参加,选拔考核在两个月后。通过的弟子届时需要随队离院,前往‘梵天净土’,为期约二十日。”
两个月,十二个名额,二十日。
宁楚握着书的手收紧了。
两个月后选拔,加上准备和路程,差不多三个月。倒计时扣掉已过的,还剩九十余天。
卡得死紧,但来得及。
离院二十日。拉远距离,切断共振源。封印少了他这个催化剂,衰减速度骤降,一百天的倒计时可以被大幅拉长。
而他能利用这二十天,在外面找解决种子的线索。
死局里唯一的一扇门。
“考核标准?”
“综合考核:实力、文心、品行、特殊能力,四项评分,取综合前十二入选。”
“理论上全院弟子皆可报名。”月婵翻了一页,语气平淡,“但谁都知道,内院三十六席是书院最强的一批人。历届选出的十二人,几乎全被内院前十二席包揽,外院弟子从未挤进去过。”
她顿了顿。
“你新晋内院,排名三十六。两个月冲进前十二——”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宁楚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身往外走。
走到书架尽头时,月婵的声音追上来。
“不止是想出去走走吧。”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师姐。”
声音压得很低。
“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两秒。
“但这个名额,我必须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