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三个字，从沈鹤亭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杀招都冷。
可宁楚听不到。
他正躺在三十六号洞府的石榻上，被另一种声音折磨得头皮发麻。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在胸腔，而在神魂！来自意识深处，那座沉寂数日的百相道宫殿！
这一次，它不再是试探。
频率均匀，间隔恒定，一下接一下，精准得骇人。
宁楚闭着眼，冷汗从鬓角滑进耳朵里。他不用去数，身体已经替他数过了——这个频率，和镇魂渊底那颗无瞳巨眼的心跳，分毫不差。
同步了。
他第一时间便调动画皮师，相叠了三层伪装，把气息死死压住。三层伪装，足以骗过书院任何一位夫子。
但没用。
震波正从内向外啃噬伪装，神识中能清晰“看”到，第一层伪装的外膜上，凭空出现了三道裂纹。
还在蔓延。
宁楚没有犹豫，立刻开始叠加第四层。
这一层比前三层更薄，更紧贴宫殿本体。
刚一完成，一根血线就从他右侧鼻孔渗出，滑过嘴唇，滴在石榻上，染开一小团暗红。
第四层伪装叠上，震颤的外泄被压制了大半。宫殿依然在跳，但气息暂时被闷了回去。
暂时。
宁楚用袖子抹去鼻血，翻身面朝石壁。画皮师的伪装有极限，仅仅是维持这四层伪装，灵力就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几乎要将他榨干。
至于第五层？他不敢想，那代价无异于自杀。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伪装只能挡住气息，挡不住共振。
宫殿在跳，渊底的东西也在跳。
两者频率锁死，隔着整座书院的地层，在同一个胸腔里打节拍。
“带着我的种子，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句话此刻有了最直观的注解。
种子在他体内。
土壤在他脚下。
而播种的那只手，正在地底翻身。
宁楚盯着石壁上的一条裂缝，许久，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沈鹤亭还在查四十天的出入记录。”
“我的问题，却是四千年前埋下的。”
“格局不一样。”
他牙关紧咬，不知是自嘲还是发狠。
这一夜，他再没能合眼。
——
次日，辰时三刻。
宁楚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震醒的。
整座后山，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不剧烈，但绵长，从脚底一路传到天灵盖，持续了足足三息。
三十六号洞府的石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宁楚从石榻上坐起时，洞府外已满是急促零散的脚步声。
他没急着出去，先检查了一遍四层伪装。裂纹没有扩大，宫殿的震颤频率比昨夜略有下降。
他整理好衣袍，推门出去。
小径上三三两两的弟子都在往后山张望，交头接耳。宁楚没凑热闹，去了食堂，要了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坐在角落慢慢嚼。
吃到第二个包子时，消息炸开了。
后山新裂了三条地缝，最长的一条足有二十七丈。灵草圃东北角的灵草一夜枯死，根须都化成了灰。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三名巡逻弟子昏厥了。
在后山第七巡逻点，观星台与灵草圃之间的那段石阶上。三个人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齐齐栽倒。
执法队赶到时，人已经醒了，但脸色惨白，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白，像是魂被抽走了一半。
执法队问他们看见了什么。
三个人的回答一模一样。
“眼睛。”
“一只很大的眼睛。”
“没有瞳孔。”
“就在面前，不到十步。”
这三个弟子互不相识，分属不同院，不同班次，却在同一地点，看到了完全一致的景象——黑暗中浮现的、占满整个视野的无瞳巨眼。
它在看着你，你知道它在看你，但你不知道它看见了什么。
消息在食堂里像滚油溅水。
宁楚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把碗碟放到回收处，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
午后，丙字院，燕子期的宿舍小院。
燕子期蹲在地上，面前的粗纸上画满了潦草的线条和数字。一根铜管插在脚边的泥土里，尾端微微颤动。
“你迟了一刻钟。”燕子期头也没抬。
“甩了两条尾巴。”宁楚在他旁边蹲下。
“沈鹤亭的？”
“不确定，后山出了事，到处都在加人。”
燕子期抬起头，眼下的乌青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
“后山的事，你听说了。”宁楚用的是陈述句。
“何止听说。”燕子期掏出那根镂空铜管，指着管壁上一条发丝般的裂纹，“昨夜子时，例行记录频率。这东西能捕捉到蚂蚁走路的震动，然后它裂了。”
宁楚接过铜管，裂纹细微却致命。
“不是物理炸裂，是共振过载。”燕子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地底的东西，“子时一刻，地底传来一次脉冲，频率极低，持续三息。”
宁楚心里一沉。
三息。昨夜他的伪装被震出裂纹，也正是那三息。
“还有这个。”燕子期撕下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几个数字，“今早那三个弟子昏厥的位置，我测过了。地底脉冲的残留值，比大祭前高出四成。”
燕子期一字一顿：“大祭没喂饱它，它饿了。饿了，活动就多。活动一多——”
“封印在加速损耗。”宁楚替他说完。
两人对视，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许久，燕子期才艰涩地开口：“那三个弟子看见的眼睛，不到十步。”
宁楚懂他的意思。
镇魂渊底，三十步。石化刑场，虽在同一空间，却仍在远端的黑暗中。
而这次，三个普通弟子，在地面，看到了不到十步的巨眼。
它在往上走。
——
当夜，亥时。
三十六号洞府。
宁楚盘坐在石榻上，搁在膝上的双手，止不住地抖。
他要做一件疯事。
他别无选择。想活下去，就必须主动走进屠刀的阴影里，在刀锋落下前，看清它的轨迹。
他需要数据。封印还能撑多久？衰减速度多快？渊底那东西到底活跃到了什么地步？没有这些，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而获取数据的唯一途径，就是他脑中的百相道宫殿。
渊底的东西能影响宫殿，他同样可以反过来，顺着共鸣通道探回去。
前提是，他得主动开门。
剥开伪装，把自己暴露在怪物的感知中。这无异于一只老鼠主动跑到猫面前，想在被扑杀前，数清猫有几颗牙。
“三息。”他给自己定了期限。
三息之内完成探测，立刻关闭通道，重叠伪装。
超过三息，他整个人就会变成渊底那东西的信号塔，比后山那三条裂缝醒目一万倍。
宁楚闭上眼，神识沉入意识深处。
宫殿依旧在跳。四层伪装死死裹住它，第一层外膜的三道裂纹清晰可见。
他的意识化作手指，停在伪装边缘。
“老子命硬。”
宁楚咬碎了牙，动手。
第四层，撤。
第三层，撤。
第二层——停。
他保留了内两层作为最后的保险。即便如此，宫殿与外界的屏障已薄得吹弹可破。
效果立竿见影。
共振骤然放大！
宫殿的震颤从闷鼓变成了墙壁垮塌，一股巨力拽住他的意识，直直拖向深渊。
一息。
他稳住神识，不作抵抗，反而顺着那股拉力往下探，沿着共振的频率逆流而上，触及源头。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片倒悬的死海。
“海面”之下，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宁楚的神识触到了心脏外围的波动，像把手伸进冰冷的急流。
心跳频率比镇魂渊那次，快了三成。
二息。
他分析着“水温”——那是封印的束缚力，是覆盖在“海面”的冰层。
冰层在碎。
不是融化，是从内部被顶裂，一块块地崩落。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碎冰剥离的脆响。
宁楚的神识在最后半息里疯狂抓取数据——心跳频率、封印衰减梯度、碎冰剥落间隔……
三息已到！
他猛地抽回神识。
就在那一瞬，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察觉了他。不是看见，是“闻”到了。风向变了，他的气味被送到了野兽的鼻子底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扑上来，狠狠撞在内两层伪装上。
伪装剧烈晃动，没碎！
宁楚抓住这瞬间的空隙，以最快速度重新叠加伪装。第三层、第四层，手法粗糙，但够用，够把那股气息重新闷回去。
“咕。”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血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滴落胸前。
宫殿的震颤迅速衰减，像被捂住了嘴，只剩下不甘的呜咽。
宁楚睁开眼，洞府里一片漆黑。
他拿到了数据。
心跳频率快三成。封印衰减呈指数曲线。封印层的剥落间隔在缩短。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翻身下榻，推开门。
夜风冰冷刺骨。
他绕到洞府后的一片空地，蹲下，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飞快写画。
他将燕子期测得的数据与刚刚用命换来的新数据糅合，神识在脑中疯狂推演，试图从这混乱的脉动中，构建出那道封印崩塌的轨迹！
结果出来时，枯枝停在泥地上。
一百。
宁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脚，把泥地上的字迹一下一下地，彻底抹平。
字迹消失，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一百天。
九九归元镇封阵，最多还能支撑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