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还关着——人。
这个念头落定,地下暗河更冷了几分。
水声哗啦啦从脚下流过,地底的寒意贴着骨头往里钻。
宁楚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石壁上,湿透的衣袖贴着手腕,指尖轻轻垂在膝上,看着只是方才一战消耗过大,正在调整呼吸。
但实际上,仵作师相已经重新展开。
心率,呼吸,瞳孔变化,喉结吞咽频率,手指细微抽搐,甚至连玄微子说完那句话后肩背肌肉的紧绷程度,都被他一点点纳入分析。
玄微子也没有催促。
少年道士靠着对面的石壁,拂尘横在膝上,脸上没了平日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他在看宁楚。
看宁楚听到“塔下可能关着人”之后,会不会震惊,会不会追问,会不会顺着他的情绪往下走。
可宁楚没有。
宁楚只是安静靠坐在那。
“你不问?”玄微子终于先开口。
这一句问出口之后,他自己反倒先皱了皱眉。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急了。
今晚从镇海浮屠塔基到地下暗河,局势一层压一层,净空残魂、无面傀儡、太虚观小师叔的痕迹,全都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口上。
玄微子再会装轻松,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来找人的晚辈。
宁楚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问什么?问你小师叔是死是活?问你太虚观为什么六十年都没查到梵天净土头上?”
“还是问你为什么一开始拿我的秘密威胁我,发现情况不对后,又突然把自己的底牌掀出来?”
话落,他伸手从湿透的袖口里拧出一串水。
水滴落在石台上,啪嗒,啪嗒。
玄微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不讨喜。”
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可他眼底反倒多了一点放松。
至少宁楚没有装傻。
宁楚曲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石壁。
“讨喜没用,活着比较重要。”
他说完这句,才缓缓坐直身体。
“我可以帮你探地下结构。”
玄微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宁楚继续道:“我对阵纹、地脉、封禁一类的东西,略懂一点。”
“镇海浮屠下面有大阵,你想找人,单靠遁地术乱钻是没有用的。”
“略懂一点?”玄微子挑眉。
他想起方才宁楚随手布下的三重警戒阵纹。
混合书院笔法和一种陌生脉络,边缘收束精密,阵意藏得极深。
这要叫略懂,那太虚观后山那群研究阵道的老头子怕是得连夜把自己埋进土里,顺便立块碑——学艺不精,羞见祖师。
宁楚没理他的表情。
“条件是,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玄微子收起笑:“问。”
“刚才那六具无面傀儡,核心残魂溃散的方式。”
宁楚盯着他。
“是太虚观的炼魂手法,还是佛门的?”
这句话一出口。
玄微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住。
他没有马上回答。
三息。
整整三息。
宁楚看见他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缩了一下,心率却没有乱。
“都不是。”
玄微子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至少,不是我太虚观任何一脉记录过的炼魂法,也不是梵天净土明面上那几套度化、封魂、净业的佛门手段。”
宁楚没有插话。
玄微子抬起手,指尖在拂尘银丝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东西很怪。”
“残魂先被道家灵力梳理过,像是用极细的线,把魂魄碎片一缕一缕穿起来,保证它不会立刻散掉。”
“可真正汲取它的力量,又是佛门的法子,靠愿力、佛光、镇压阵纹,一层层磨。”
他停顿了一下。
“像有人同时修了道法和佛法,而且都修到了很深的地方。”
宁楚眼皮微微垂下。
这个答案,不出意料,却很麻烦。
如果只是太虚观手法,那凶手大概率和玄寂有关。
如果只是佛门手法,那梵天净土内部有鬼。
可两者杂糅,说明事情已经不是“谁偷学了谁的术法”那么简单。
两种大道体系不是两碗水,倒在一起就能变成一盆水。
道家讲清静自然,佛门讲慈悲度化,底层法理就像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硬塞在一个壳子里,轻则蓝屏,重则爆炸。
能把它们糅合到无面傀儡身上,背后的人要么是怪物,要么曾经被人硬生生改造成了怪物。
玄微子抬头看他。
“这也是我最怕的答案。”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依旧稳,可瞳孔又缩了一下。
宁楚捕捉到了。
怕,不是因为凶手强。
而是因为凶手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六十年前太虚观小师叔玄寂,西域失踪。
六十年后,有人用太虚观道法与佛门手段杂糅杀人炼魂。
这里面的巧合要是再多一点,都能直接开坛做法请作者出来解释了。
“明白了。”
宁楚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蹲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贴在潮湿的地面上。
阵法师相,启。
一瞬间,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
不是视野亮了,而是无数阵纹、地脉、气机流向,在他的感知里逐渐浮现。
石壁内部有天然水脉。
水脉之外,有人工开凿过的暗渠。
再往上,是镇海浮屠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地基。
那座塔在地面上已经足够雄伟,可真正可怕的部分埋在地下。
三百丈。
至少三百丈。
一层层阵纹像倒扣的莲瓣,又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从外围向内层层压下。
越往深处,阵纹越古老。
最外层的佛门梵文还算清晰,带着近代修补痕迹。
中层的线条已经混杂了大量古阵纹,书写方式和如今佛门完全不同。
再往下,某些阵纹甚至不像人族手笔。
粗粝、原始,却透着一种蛮荒年代的压迫感。
宁楚的眉头一点点皱起。
镇海浮屠绝不是单纯用来“镇邪”的塔。
它更像一根钉子。
从万年前钉下去,钉住了某个东西。
后来一代代佛门高僧不断在外面加固、修补、重塑。
直到整片梵天净土都围着这根钉子长成了一座巨型牢笼。
问题是——牢笼修得越大,越说明里面的东西还没死。
“找到了。”
宁楚低声道。
玄微子立刻靠近半步:“什么?”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尖继续向下感知。
五十丈左右的位置,有一道横向通道。
通道不宽,像是后来人为挖出来的,并不属于镇海浮屠原本结构。
通道尽头,有一扇石门。
石门上的印记很清楚。
一道是道家灵力留下的笔法,圆融、清正,线条收尾处有一种太虚观独有的空灵味道。
另一道是佛力。
可那佛力不是覆盖在门外用来镇压的。
它从门内往外渗。
一丝一丝。
像呼吸。
宁楚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他体内被强行压入丹田深处的神象气血,竟然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
“你看见什么了?”
玄微子的声音打断了宁楚的思绪。
他盯着宁楚的脸,明显察觉到了宁楚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宁楚收回手,面色如常。
“五十丈下,有一条横向通道。”
玄微子呼吸一紧。
宁楚继续道:“通道尽头有石门,门上有道家灵力残留。笔法和你太虚观一脉相似。”
玄微子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宁楚刚才触碰的位置,闭眼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涩。
“是小师叔。”
宁楚看着他。
玄微子低声道:“太虚观的符纹笔法,每一脉都有自己的收笔习惯。外人能学形,学不了神。”
“那道残留……是玄寂小师叔的手笔。”
他猛地站起身。
“我们现在下去。”
宁楚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冷静点。”
玄微子偏头看他,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急躁。
“我找了三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观里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师父闭死关前只让我查到线索就回去,可现在门就在下面,痕迹就在下面。”
“换你,你能等?”
宁楚看着他的眼睛。
他当然能理解。
换成他在这个世界仅剩的某个故人,被关在一扇门后,他也未必能忍得住。
可理解归理解,陪着送死是另一回事。
“能不能等,不看心情,看胜算。”
宁楚松开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庄副掌院和青玄子刚被惊动,觉树大师必然也感知到了。二品大能的神识现在一定还在镇海浮屠附近扫。你现在下去,只要阵纹有一点波动,必被抓个现形。”
玄微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宁楚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那扇石门不是普通门。它嵌在镇海浮屠的镇压体系里,阵纹还在运转。你强行打开,触发的不是一间密室机关,而是整座塔的防御。”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往玄微子脑子里钉。
“到时候别说找你小师叔,你能不能保住全尸都不好说。”
玄微子被噎了一下。
宁楚收回第二根手指。
“第三,我们实力不够。”
这句话最直白,也最扎心。
玄微子是四品巅峰,太虚观天才。
宁楚虽是五品,却手段极多,真拼命能打出远超境界的杀伤。
可他们两个加起来,在这座镇海浮屠下,仍旧不够看。
今晚六具无面傀儡就差点逼出宁楚底牌。
门后如果真有什么活物,或者有什么被关了六十年的半疯怪物,他们下去就是开盲盒。
而这种盲盒,抽到隐藏款的概率极高,区别只在于是“当场去世”还是“生不如死”。
玄微子沉默下来。
他知道宁楚说得对。
“那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这一句问出来,意味着他把主动权让了一半。
宁楚等的就是这一句。
“等交流大会第三轮。”
玄微子眉头一挑:“合阵?”
“对。”
宁楚重新坐回石台,声音压低。
“觉树大师说第三轮是四家混编,进入秘境完成特殊任务。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镇海浮屠下面需要四家力量维持平衡,交流大会又偏偏安排四家天才合阵。”
玄微子眼神微动。
宁楚继续道:“儒家浩然正气,佛门净化佛力,道家疏导灵力,武夫杀伐罡气。四种力量强行混编本该互相冲突,可他们把它设成第三轮。”
“说明所谓秘境,很可能就在塔下某个安全区域。”
“至少,是他们允许我们进入的区域。”
“合法进入,才有机会摸清路。”
玄微子若有所思。
“可他们会让我们靠近那扇石门?”
宁楚笑了笑。
“当然不会。”
他伸手拍了拍湿透的衣摆。
“所以要想办法分到同一组。到时候你负责看道门痕迹,我负责看阵纹结构。”
“若是精通古史典籍的月婵师姐也能进同组的话,再加一个武修负责顶前排,那就真是无忧了。”
玄微子眨了眨眼。
“你连人都想好了?”
宁楚淡淡道:“计划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尤其在梵天净土这种地方,麻烦通常带着二品神识、佛门禁制、未知邪物、以及一堆想把你脑壳掀开看看的老和尚。
玄微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气。
“幸好你不是我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