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差一刻。
镇海浮屠塔身在夜色里泛着暗金色微光。
宁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他藏在一棵老菩提树的暗影中,阵法师相全力运转,指尖轻点地面——三道微型警戒阵纹无声铺展,分别覆盖三丈、五丈、十丈。
阵纹极细,融入石板缝隙,肉眼无法分辨。
仵作师相同步展开扫描。
布好一切,靠着树干盘膝坐下。
子时正。
十丈警戒线边缘,一道气息靠近。
圆融、内敛,轻飘飘的。
然后——精准地停在触发线外半寸。
“书院的师弟,躲在树后面偷看人家,不太礼貌哦。”
懒洋洋的声音从菩提林入口响起。
玄微子手里甩着拂尘,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踏着碎步走来,脸上挂着一副欠揍表情。
他停在第三重阵纹外半寸处,冲宁楚藏身的那棵老菩提挥了挥手。
三重阵纹,书院阵法与独创笔法的混合刻法,寻常四品根本感知不到。
这人不仅感知到了,还精确判断出了触发边界。
宁楚从暗影中踏出,拍了拍袖口:“玄微师兄好敏锐,小伎俩让你见笑了。”
“客气客气。”
玄微子拂尘搭在肩上转了两圈,
“说实话,这阵纹刻得真不错。混合两种以上笔法脉络,切换自然得几乎没有断点。你要不是书院的,我都想拐回太虚观养着了。”
“养着?”
“养着当看门道童啊。太虚观门槛太高了,平时连个能聊天的人都没有。”
宁楚没接这茬。
两人相距十步。
一个笑得温润,一个笑得狡黠。
都在等对方先亮底牌。
“行了,收起你那副表情吧。”
玄微子收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拂尘银丝。
“你我都是聪明人,弯弯绕绕太多伤感情。”
“那就直说,你找我来,想要什么?”
“白天你跟那个大块头打架的时候,你那一拳——”
玄微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个圈。
“表面是浩然正气外放,实际上嘛……浩然正气只占了三成,剩下七成是另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七成,你用精神力把它染成了浩然正气的颜色。”
“高,染色手法之精妙,连觉树那个老和尚都被你骗过去了。”
宁楚脸上的表情没变。
白天动手时他就注意到玄微子在旁边看了太久。
“所以呢?”他语气平淡。“你打算把这事告诉觉树大师?”
“那多没意思,告密这种事,哪有自己上桌来得刺激?”
玄微子往前踏了一步,正式踩入第三重警戒阵纹范围。
阵纹亮了一瞬,旋即被一股温润灵力轻轻抹去。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宁楚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玄微师兄,你确实看出了那七成不是浩然正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七成是假的,那真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主动松开了画皮师相最外层的压制。
百相道宫殿深处,一丝极微弱却无比古老的气息,从他眉心处一闪而逝。
存在时间不超过零点一息。
够了。
玄微子的笑凝住了,拂尘不再晃悠。
那双一直带着戏谑的眼里,头一次出现了空白。
心跳骤升,呼吸停了半拍,左手食指不自觉抽动——仵作师相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
“你身上那股气息……”
“别猜了。”宁楚打断他。“你猜不到的。”
他退后半步,重新靠回树干上。
攻守易形。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掌握的情报只是冰山一角,他手里那张牌就不值钱了。
玄微子沉默了足足十息。
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闭嘴超过三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跟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大得多时的兴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书院什么时候藏了你这么一号——”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脚下的大地,忽然颤了一下。
两人同时低头。
那道震颤不是来自地表,而是来自极深的地底。
宁楚布置的三道警戒阵纹同时崩碎——不是被人触发,是被一股从地下涌上来的力量直接碾碎。
“嗡——”
一声低沉到只有骨头才能感觉到的震鸣,从镇海浮屠塔基深处传来。
塔身上密密麻麻的梵文经刻同时亮起暗金光芒。
一股杀机从地底升腾。
那股杀机精准地锁定了两个人。
宁楚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谁触发了镇压阵法的反噬?!”玄微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黑暗中,数道人影凭空凝聚。
暗金色佛光裹着漆黑轮廓,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人形躯壳。
六具无面人影从地缝中升起,分两翼包抄,将退路死死封住。
第一具出拳。
仵作师相零点一息完成分析——力量属性:武夫罡气,四品巅峰。
但拳锋边缘缠绕的气旋是道家灵力的运转方式。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被强行糅合在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身上。
宁楚侧身闪过,脚下象踏轰然落地,重心骤降,腰马合一,自下而上轰出一记直拳。
轰!
无面人影的胸膛凹陷、龟裂、碎成漫天暗金碎片。
但碎片消散的瞬间——核心处一缕残存的神识碎片暴露出来。
是净空!
宁楚的拳头还维持着轰出的姿态,整个人僵住了。
净空的残魂。
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残余意念,被炼进了傀儡核心里?
凶手不仅杀了净空,还把他的残魂炼化成了攻击性傀儡的动力源。
“嘿!——闪!”
玄微子的暴喝炸响。
宁楚本能侧头,一道暗金掌刃从面门划过,切断了他几根发丝。
“分工!你左我右!”
玄微子手中拂尘炸散,三千根银丝铺展成密不透风的网幕,将三具无面人影同时缠住。
宁楚一抹嘴角,身形在三具无面人影间穿行。
第一拳,轰碎右臂。
第二拳,借碎臂坠落的轨道弹起,空中翻身,一肘砸在另一具的面门位置。暗金碎片爆开。
而玄微子那边,银丝在十指间翻转,时而收紧绞杀,时而松弛弹出。
一具被勒出千道裂纹后轰然碎裂。
但就在宁楚轰碎第四具的一瞬——
体内那股被压制了整整一天的神象气血,瞬间引爆。
那些暗金碎片散发的佛力残余,疯狂刺激着经脉深处的神象不灭经。
金色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手臂、颈侧、面颊。
体表正在凝聚出一头模糊的虚影——神象。
画皮师相全力压制——压不住。
狂儒相精神力疯狂灌注——也压不住。
他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自己胸口,仵作师相在同一瞬间接管身体主导权,以精血为引,将全身经脉中沸腾的神象气血强行逼入丹田最深处封锁。
代价是剧痛。
像烧红的铁条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往里捅。
金光一寸一寸熄灭,神象虚影的轮廓消散。
但就在他强压气血的这几息间——剩余两具无面人影同时扑来。
“挡住!”
玄微子银丝暴涨,将两具人影死死缠住。
银丝绞入暗金躯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它们停了。
不是被击毁,是从内部开始溃散。
暗金佛光像失去了供能一般从核心处黯淡下去,六具人影残余的碎片化为齑粉,融入地面消失。
仵作师相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那些傀儡核心处的残魂碎片,在溃散前呈现出一种被“汲取”后的枯竭状态。
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榨干的。
残魂是燃料,傀儡是容器。
而真正的目的——是将这些残魂中的某种东西抽走,输送到更深的地底。
肥料。
这个词从宁楚脑海中浮现。
交流大会汇聚的四家天才,是肥料?
镇海浮屠底下关着的东西,需要这些残魂来喂养?
还是那些无面傀儡、被炼化的残魂,本身就是某种“培育”过程的副产物?
他没来得及深想。
一道覆盖数百丈的恐怖神识从东莲阁方向席卷而来——庄禹舟。
紧接着西莲阁方向也有灵力波动紧随其后——青玄子。
两位二品大能被惊动了。
“下面!”玄微子低喝。
拂尘点地,遁地符箓亮起,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玄微子反手一挥,一道清风术将地面战斗留下的裂纹、碎屑、灵力残余尽数抹平。
宁楚纵身跃入,玄微子紧随其后,反手将裂缝合拢如初。
庄禹舟的神识扫过镇海浮屠塔基。
空无一物。
……
地下暗河。
冰冷的水流在黑暗中哗哗作响。
两人蹲在一处勉强容身的石台上,头顶石壁不过两尺。
宁楚大口喘气。
胸膛里残余着强压气血的反噬钝痛,与神象气血格格不入地纠缠,每呼吸一次都在割嗓子。
玄微子靠在对面石壁上,道袍湿了一半,抬手抹去嘴角一缕血迹——收回银丝时的反噬。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没有试探的假笑,没有算计的客套。刚才那场战斗,把所有虚浮的东西都烧干净了。
玄微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楚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少年将拂尘横在膝上,收起所有戏谑与轻浮。
“重新认识一下。”
声音很轻,被暗河水声衬得有些缥缈。
“我来梵天净土,不是为了什么交流大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拂尘柄上刻着的那个简陋笑脸。
“我是来找人的。太虚观小师叔,法号玄寂,六十年前外出历练,入了西域佛国境内,此后音讯全无。观里只当他遭了劫难,可三年前——”
他抬头,盯着宁楚。
“三年前,我师父闭死关时突然吐血而醒,说感应到了小师叔的本命法器碎片。”
“碎片上残存的道法痕迹……正是今晚杀净空那凶手用的手法。”
暗河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宁楚闭了闭眼。
六十年前失踪的太虚观天才。
他的本命道法出现在了梵天净土的谋杀案现场。
凶手要么是失踪者本人,要么——是掌握了他道法之人。
无论哪种,都指向一个可能:梵天净土地下,关着的不只是“邪魔”。
可能还关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