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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散场,众人各自离去。

宁楚回到东莲阁禅房,关门落锁,指尖在门框上划过三道阵纹。

微光一闪,整间屋子被隔绝在外界感知之外。

他没急着调息,而是坐到桌边,闭上眼。

柳夫子点他参加“论道”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论道,听着像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可书院派出的四个人——他、孟星河、月婵、江云起,哪个是靠嘴皮子吃饭的?

这四个人往那一站,战力直接拉满。

他指尖在桌面上画圈,佛门是东道主,场地上必然做了手脚。

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利用此地的佛力。

寻常修士被佛光压制,顶多难受。但他不一样。

神象不灭经跟佛门的渊源太深,又水火不容。

纯粹佛光一旦大规模灌入,画皮师相撑不住,当场就得原形毕露。

“鸿门宴。”

宁楚低声吐出三个字。

硬扛是死路,那就只能疏导,把压力往别处转。

他睁开眼,透过墙壁的方向,镇海浮屠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一个念头成形。

次日午时,四家圣地弟子齐聚大雄宝殿前的广场。

白玉地面中央,一座巨大莲台缓缓升起。

九品白玉雕琢,花瓣层叠,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爬满表面。

莲台升至最高处,一股庄严浩瀚的佛力铺天盖地压下来。

觉树大师开口:“此乃问心莲台,我佛门前辈论道之所。登台者需言行合一,所言之理引动阵纹共鸣,化为异象。言辞违心,道理不通,莲台佛光自行镇压。”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脸色都变了。

规则堵死了所有投机取巧的路。

不能说谎,不能敷衍,甚至不能退缩。

你开口说的每个字,必须是你心里最硬的那块骨头。

否则不等对手动手,莲台先把你办了。

宁楚站在人群里,面上不动声色。

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核心功法还见不得光的人,碰上这种规则——地狱开局。

“第一场,东海武圣地,雷腾;对,道家龙虎山,清羽。”

雷腾扛着那把门板阔刀,大步上台。对面,八卦道袍的年轻道士稽首行礼:“武道霸烈,道法自然,贫道以为——”

“当!”

阔刀插进莲台,声震四方。

“我刀即我理!”雷腾龇牙一笑,四品巅峰罡气轰然炸开,“不服?先问过我的刀!”

一刀劈出。

没有刀光,没有花哨,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霸道。

清羽周身的灵力虚影当场碎裂,人被震退三步,脸色白透。

全场安静。

这哪是论道,这是掀桌子。偏偏他的“道”就是这么直接,问心莲台非但没排斥,反而因“言行合一”微微亮了一层光。

“第二场,书院,江云起;对,梵天净土,净明。”

江云起白衣登台,看都没看对手。

“风有风骨,人亦有之。风行天地,不为山阻,不为海隔。遇强则更烈。”

清冽狂风凭空而起,卷着儒家风骨意境,将对面佛门弟子的佛光吹得七零八落。

佛门弟子双手合十,认输。

柳夫子在台下折扇轻摇,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

高台上的金色签筒猛然爆出一道刺目佛光,半空中凝出两个名字。

宁楚。

月称。

整个广场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孟星河眉头拧起。

江云起侧过头。

黎重直接低骂了一句。

月婵袖中的传讯符被她无声攥紧。

远处人群里,玄微子脸上的笑收了,冲宁楚的方向无声动了动嘴——像是在说“别死”。

宁楚朝众人微微一点头,迈步走向莲台。

脚踩上去的一瞬,他脸色就变了。

仵作师相的视野疯狂刷出警报。莲台底下的阵纹,通过无数隐秘脉络,与远处镇海浮屠的地下主阵暗中相连。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佛力蓄势待发,只差一个引子。

觉树老和尚,果然没安好心。

不是试探,是必杀局。

对面,月称白衣胜雪,双手合十。

那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上,挂着永恒的悲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梵音锁链,穿过空间,直逼宁楚的心神——

“施主心中藏有大魔障,气血之中饱含杀孽,修为更是来路不正。”

“如此,如何能证得儒家那坦荡光明的浩然正气?”

“不如放下执念,入我佛门,受我佛法度化,或可消解一身业障,得见真我。”

话音落,问心莲台佛光暴涨!

那股蓄势已久的佛力找到了宣泄口,决堤般疯狂涌入宁楚体内!

“咔嚓——”

极细微的脆响。

画皮师相的伪装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被死死压制的神象气血在佛力刺激下猛烈躁动,金色光芒从裂缝里往外挤。

半息之内,必然暴露。

生死一线。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被佛光镇碎的时候,宁楚没有退。

他迎着那滔天佛光,重重踏出一步!

“轰!”

莲台震动。

他抬头,脸上的谦逊温和消失干净,换上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桀骜。

笑声炸开,响彻广场。

“度化我?”

“我且问你——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塔下要镇压万古冤魂,塔上却坐着宝相庄严的佛陀?”

“你的佛,度得了天下悠悠众口,度得了你们脚下这片土地里,日夜哀嚎的亡魂吗!”

诛心之问!

宁楚身上的浩然正气轰然变异——不再是纯白,而是化作带着癫狂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狼烟,冲天而起!

梵音锁链被这股狂气一绞,寸寸断裂!

物理论道。

我的道理辩不过你,那我就踩碎你的道理。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戏。

狂儒相爆发的同时,宁楚暗中将阵法师相催到极致。

他撬开了问心莲台阵纹的“后台”,把体内即将炸裂的神象气血,连同外界涌来的佛力,打包成一股混沌能量,顺着那条隐秘脉络,狠狠导入了地底五十丈深处。

那扇刻着玄寂笔迹的石门。

借你家的刀,捅你家的马蜂窝。

“轰隆——”

镇海浮屠塔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佛力更古老、更蛮荒的恐怖气息顺着阵纹逆冲而上,跟宁楚的暗红色狂气产生了共振!

他的气势瞬间暴涨!

那股混合了狂儒之气与蛮荒之力的能量,一头撞上了月称的护体佛光。

“噗!”

月称脸上那永恒的悲悯笑容,第一次裂开。

仵作师相的视野里,代表他情绪的那条笔直“死线”,剧烈抖动。

他连退半步——护体佛光碎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震散的金光,抬头时,那双一贯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出现了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困惑。

“住手!”

高台上,觉树大师猛地站起来。大袖横扫,二品金身的佛光轰然落下,强行切断了问心莲台与地底的连接。

“此局——平!”

老和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盯着宁楚,原以为这小子身上藏的是神象不灭经的余孽,可刚才那股与塔底邪魔同根同源的狂气……分明是一种天生与邪魔相吸的诡异儒道。

神象经的嫌疑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宁楚这个名字,在觉树心里被画上了红圈。

宁楚浑身湿透,一步一步走下莲台。

月婵迎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推开,借力站稳,余光扫过广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忌惮,有惊疑,有审视。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仵作师相的视野还没关。

在那片纷杂的情绪线条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信号——

广场最角落,一个灰衣僧人正不动声色地往镇海浮屠塔的方向走。

那人周身的情绪线,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任何波动。

在刚才所有人都被震动的那一刻,他是唯一没有反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