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所有人都被震动的那一刻,他是唯一没有反应的。
这年头,情绪稳定到这种程度,不是得道高僧,就是心理变态。
宁楚默默给对方打上了标签。
月婵的手臂扶着他,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凉丝丝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松。
他顺势将大半重量靠过去,摆出一副力竭虚脱的模样,目光半垂,仵作师相的全部精力集中在了那个远去的灰袍僧人身上。
身高约五尺八寸,步态沉稳,但左脚的步幅比右脚短了大概半寸。
宁楚在心中飞速记录,把对方的体态特征、行走习惯、每一次摆臂的角度全部死死刻进脑海。
这种细微的跛足,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在仵作师相的动态捕捉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旧伤也好,功法后遗症也罢——这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识别标签。
灰袍僧人转入了镇海浮屠西侧的长廊,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没事吧?”月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楚摇了摇头,嗓子沙哑:“还好,死不了。就是感觉被掏空了。”
半真半假。
撬动问心莲台的阵法,硬撼二品大能布下的杀局,精神力的消耗确实凶猛。
但更大的后劲,来自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后,强行把神象气血塞回去的反噬。
两人刚走到东莲阁院门口,一道身影拦在了前面。
孟星河。
他看了一眼宁楚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扶着他的月婵。
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下次,别一个人扛。”
说完转身,径直朝柳夫子所在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
那架势,是要去为宁楚与月称的“平局”结果进行交涉。
宁楚脚步顿了一下。
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把所有秘密藏在心底,用一层层的伪装把自己和世界隔开。底牌见不得光,敌人藏在暗处,信任太贵。
孟星河这句话,在那座坚固的心防上,轻轻“咔”地响了一下。
“嘿,宁楚!”
黎重那座小山似的身体凑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满是兴奋,上下打量着他。
“你刚才在台上那股又疯又狂的气,是什么功法?能不能教我两招?太带劲了!”
他对宁楚那“狂儒相”的爆发力眼馋得不行,觉得那才是纯爷们该练的东西。
宁楚看着他那张写满“我想变强”的真诚脸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差点笑出声。
“那是走火入魔的副产品,学了容易变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黎重非但没退缩,反而用力一拍胸脯,瓮声瓮气:“变傻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不太聪明,只要能变强就行!”
宁楚被这朴实无华的脑回路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夯货,有时候真是耿直到可爱。
回到禅房,关门落锁,三重阵法布下。
宁楚做的第一件事,是从袖中取出玄微子给的观道结,注入一丝灵力,凝成一个极简的意念。
四个字:“灰袍,左跛。”
片刻之后,那枚银白线结微微一颤,回了两个字。
“收到。”
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省心。一个词,对方就能get到全部重点。
傍晚,论道大会后半场的结果传回东莲阁。
书院代表团以两胜两平的战绩,总成绩暂列四家圣地之首。
但宁楚翻完那份对战名单后,满脑子只剩一件事——
佛门四名选手,始终没有月琉璃。
五品境界,却能让仵作师相完全失效的神秘少女,被誉为“佛国未来第一人”的天才。
这种场合她不出战,只有一个解释:她有比论道更重要的任务。
或者,她本身就是一张不对外亮的底牌。
觉树大师把她藏起来了。
梵天净土这盘棋,水面下的棋子,远比水面上多得多。
夜色渐深。
宁楚没有睡,他在等。
子时刚过,枕边的观道结传来一阵复杂的灵力波动,远比之前那声“收到”要丰富得多。宁楚立刻坐直,凝神感知。
两道断续的意念,接连传来。
第一道:“跟到了,塔西,地宫入口。
有人守,三品佛修。灰袍进,未出。”
第二道:“灰袍,非佛门之人。”
宁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信息量巨大。
镇海浮屠塔西侧,果然有地宫入口。由一位三品阳神境佛修亲自看守,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可就这样的守卫,放了一个不是佛门中人的灰袍僧人进去。
说明什么?
那个三品佛修要么是叛徒,要么接到了更高层的密令,故意放行。
能对三品阳神下令的,在整个梵天净土,屈指可数。
觉树大师的嫌疑,已经大到快从纸上溢出来了。
宁楚回了一个意念:“明日,详谈。”
收起观道结,正准备入定恢复白天损耗的精神力,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仵作师相自动启动——来人的情绪基线,他很熟悉。
苏暮寒。
宁楚的呼吸骤停了半拍。
苏暮寒没有来敲任何人的门。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从东莲阁后门走了出去。
方向——后山。
宁楚看了一眼沙漏。
子时三刻。
跟净空案发前,他去后山茶室的时间,一模一样。
上一次他去了后山,净空死了。
这一次,他又要去见谁?
杀谁?
一个大胆的决定,瞬间成形。
跟上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给月婵或玄微子发讯息。
神偷相运转,自身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悄然翻出窗户,远远吊在苏暮寒身后。
三十丈的安全距离。
每一步都踩在苏暮寒踩过的位置上,声音干扰降到最低。
苏暮寒走得不急不慢,路线熟练得完全不像第二次来。
最终,他在一片嶙峋的枯山石林前停下了脚步。
石林深处,一个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宁楚伏在半人高的巨石后方,呼吸压至龟息之境,仵作师相的感知力拉伸到极限,远远扫描那个人影。
结果反馈回来的那一刻——
宁楚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影的情绪线,跟白天广场角落的灰衣僧人,跟玄微子追踪的那个目标,完全一致。
一片死寂的黑。
就是他。
月光下,苏暮寒对着那个人影微微躬身,似乎说了一句话。
距离太远,风声又乱,宁楚听不清内容。
石林中的人影抬起手,将一枚暗金色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了过去。
苏暮寒双手接过,小心翼翼藏入袖中,再次躬身一礼,转身沿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宁楚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石林中那道孤独的人影。
苏暮寒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那道人影忽然偏了偏头,做出了一个……在空气中嗅闻的动作。
然后,缓缓转向了宁楚藏身的方向。
宁楚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仵作师相界面上,红色警报疯狂闪烁——对方的感知力开始朝这边蔓延,在黑暗中一寸寸摸索过来!
画皮师相超负荷运转。存在感、温度、气味、心跳的律动,全部压缩到与周围岩石同频。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股感知力在距离宁楚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住了。
悬停片刻。
最终,收了回去。
那道人影融入石林深处的阴影,彻底消失。
宁楚趴在冰冷的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足足一刻钟后,用仵作师相反复确认了三遍,确定对方彻底离开,他才吐出一口积郁在胸腔里的浊气。
后背早已湿透。
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看向苏暮寒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片死寂的石林。
苏暮寒从那人手里接过的暗金色物件,到底是什么?
宁楚没有急着回房。他绕了一条远路,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东莲阁,经过苏暮寒的禅房时,脚步刻意放缓了半拍。
仵作师相轻轻一扫。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烛光。
苏暮寒没有睡——他的情绪线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力压制的状态,那种波动,不是心虚,不是恐惧。
是期待。
宁楚收回感知,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苏暮寒在期待什么?
那枚暗金色的东西,能让他兴奋到这种程度的,绝不会是一封普通的信。
他盘膝坐下,脑海中飞速运转。
苏暮寒的袖子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