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敲他的窗户?
丹田深处的神象气血应激涌动,被他一念压回去。
宁楚没有动。
盘膝端坐,呼吸绵长,连指尖都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仵作师相无声启动,精神感知网穿透木棂窗格,锁定窗外来客。
界面浮出一条平到离谱情绪波动。
宁楚在心里骂了一声。
整个论道队伍里,能把自身情绪控制成这样的,就那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一挑,窗棂无声拉开一条缝。
玄微子顺着缝隙滑了进来。
道袍没有一丝褶皱,拂尘搭在臂弯,脚落地的瞬间反手锁死窗户,紧接着从袖中摸出一道隔音符拍在窗台上。
动作一气呵成。
“你们书院那位庄副掌院,神识扫荡简直像篦子过头发。”
玄微子压低声音,唇角微翘。
“我要是再晚来半刻钟,今晚咱俩就得在戒律院交流心得了。”
“既然知道禁足令才下了不到半个时辰,你还往我这里跑。”
宁楚拉过椅子坐下,目光不善。
“嫌命长?”
玄微子没有废话。
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抛了过来。
通体晶莹,表面刻着太虚观独有的太极阴阳印记,边缘残留着一丝新鲜灵力波动。
“你自己看。”
宁楚接过,浩然正气探入。
瞳孔骤缩。
玉简内记录的是一段阵法波动频率。起伏剧烈,每一次震颤都带着一种撕咬式的节律。
宁楚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灰袍僧人进入地宫之后,镇海浮屠塔底传出来的阵法回馈。”
玄微子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神情。
“我用太虚观的听地术,隔着一百丈录下来的。”
宁楚脑海中瞬间闪过清远的尸体。
灵力归零、气血归零、精元归零。
五脏六腑完好无损。
识海被连根拔走。
他抬头。
“这波动的频率,和清远身上残留的拔魂手法——”
“完全吻合。”
玄微子替他说完。
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灰袍僧人进入地宫,根本不是面壁思过。
他是去投喂。
把清远的神魂和精血当成养料,送进塔底那座被万年阵法封死的牢笼里。
梵天净土的觉树大师不仅知情,可能还在暗中提供换防的便利。
用论道弟子当饲料。
而且如果只需要一个人的神魂,那东西早该喂饱了。
它还在饿。
宁楚攥紧了玉简,指节泛白。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玄微子轻甩拂尘,瞳孔深处压着寒光。
“佛门中人,嘴上普渡众生,背地里干这种事。”
“我小师叔当年的失踪,和塔底那东西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拂尘轻轻一点宁楚的方向。
“地宫,三重封印,外加三品阳神看门。我一个人进去是送死。”
“但你也别觉得事不关己——那东西一旦挣脱封印,所有人都得陪葬。”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宁楚语气平淡。
“深度合作。”
玄微子竖起一根手指:
“太虚观有一门秘法,叫欺天阵纹。只要我不死,就能在你身上套一层伪装壳,两个时辰内完美屏蔽二品大能的神识探查。”
宁楚心头一动。
他自己的画皮师相能造分身留在房中,但真身出去照样瞒不过二品大能。
能屏蔽二品神识的手段,几乎是逆天级别。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食指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天上不掉馅饼。
“你想换什么?”
“情报。”
玄微子往前倾了半寸。
“你今天在东莲阁的表现太镇定了。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苏暮寒。”
宁楚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
“昨晚我追踪灰袍去了地宫。回来的路上,顺道看了一场好戏。”
玄微子笑意不减:“苏暮寒大半夜跑去后山石林,你在场。对吧?”
跟聪明人兜圈子是浪费时间。
宁楚直接丢出筹码:“苏暮寒在石林里见到了灰袍僧人,是一场交接。”
“交接了什么?”
“一个暗金色物件。巴掌大小,菱形锥体,残缺的。”
宁楚回忆着昨夜仵作师相扫描到的模糊轮廓。
“气息和镇海浮屠塔底的波动极其相似。”
玄微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肃杀。
他连手里的拂尘都忘了甩。
“破法锥。”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疯了。”
宁楚眉头一挑:“什么东西?”
“佛门高阶破阵法器。一般的破阵法宝是解开阵纹,破法锥的原理是。”
玄微子语速快了一倍。
“它能强行往阵法核心注入驳杂灵力,引发阵眼自毁。一旦插进去,大罗金仙也刹不住车。”
宁楚脊背绷直。
镇海浮屠就是一座万年封印。
觉树大师在极力维持封印完整,甚至不惜纵容内鬼用人命填补缺口。
但现在有人嫌封印碍事——准备从外部动手,用破法锥把封印阵的根基彻底捣烂。
而拿到破法锥的人,是苏暮寒。
书院弟子,儒门嫡传。身份清白到无可指摘。
谁会怀疑一个正经参加论道的书院弟子,会和佛门内鬼暗通款曲?
正因如此,他才是最完美的信使。
一个书院弟子,怎么搭上梵天净土内鬼的线?
除非他来之前,棋局就已经摆好了。苏暮寒被选入论道队伍,可能不是巧合。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利用论道弟子在梵天净土自由行走的便利,从灰袍僧人手中接过破法锥,再找机会送入阵眼。
就算事后东窗事发,脏水也只会泼到书院头上。梵天净土幕后的人全身而退。
“苏暮寒应该只是棋子。”宁楚沉声道。
“他可能被蒙在鼓里?”玄微子追问。
“不排除。”宁楚回忆着仵作师相捕捉到的情绪波动。
“他接东西时有紧张、有兴奋,但没有恐惧。一个知道自己在帮人拆万年封印的人,不可能一点恐惧都没有。除非有人告诉他那只是某种机缘信物。”
“利用书院弟子对的贪心。”玄微子拂尘在指间转了一圈,“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信使。高明!”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这只手不仅伸进了梵天净土,还提前数月扎进了书院,把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论道队伍。
“笃——笃。”
门外走廊的木板上,忽然传来极度规律的脚步声。
不大。
却像直接踩在心脏上。
一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渗入禅房,空气变得粘稠沉重。
宁楚瞳孔收缩。
二品。
庄禹舟亲自来巡房了。
宁楚回头看向玄微子。
自己待在自己房里毫无问题,但多一个太虚观的道士——解释不了。
“藏。”
一个字。
玄微子反应极快。
一把拍上腰间紫金葫芦,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朱砂符纸,反手贴上自己眉心。
符纸燃尽的瞬间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极微弱的灰烬无声洒落。
玄微子的身形在视线中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彻底融入房间角落的阴影。
仵作师相的反向感知中,那个位置变成了绝对的虚无。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气息。像那里从来不曾站过任何活物。
宁楚迅速盘膝坐回床榻,摆出入定姿态。
走廊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前。
宁楚半阖双目,呼吸绵长均匀。
门外那位合了“空间之道”的二品大能,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将这间禅房看穿。
漫长的寂静。
庄禹舟似乎停了很久。
久到宁楚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听不出喜怒。
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走向走廊深处。
直到那股二品威压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宁楚才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角落的阴影扭曲,玄微子重新浮现。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隐匿术骗过二品感知的消耗显然不轻。
两人对视。
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后怕。
“你们书院这位副掌院——”玄微子长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鬓角,“巡查比我师傅抽查背道藏还狠。”
宁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着他。
“欺天阵纹,效果我看到了,成交!”
玄微子将拂尘搭回臂弯,笑意褪去,压低声音:
“苏暮寒手里那根破法锥,激活周期是三天。也就是说——后天子时之前,他必须把那东西送进阵眼。”
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的窗口,只剩两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