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寒的袖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宁楚盘膝坐在床榻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
昨晚石林里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翻。
苏暮寒袖口那抹暗金色的光泽,绝不是寻常法器的色调——那种压迫感,隐约带着和镇海浮屠底部同源的气息。
他摸出枕边的观道结,注入灵力,向玄微子传了三道意念:“苏暮寒”、“石林”、“暗金物”。
片刻后,观道结微微一颤。
玄微子的回复只有寥寥数语,但意念中裹着的压迫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重——
“灰袍入地宫超四个时辰未出。期间,值守的三品佛修,换过一次岗。”
宁楚捏着银线结的手指收紧。
三品,阳神境。
在任何一个圣地,这个层级的修士都是中流砥柱。
他们的调防必然涉及核心机密和最高层级的授权。
地宫值守突然换人,只有一个目的——给灰袍空出一段不被监视的窗口期。
能下达这种指令的,整个梵天净土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已经不是玩忽职守了。
是有人在替内鬼铺路。
觉树的嫌疑,在宁楚的推导图里已经红得发紫。
地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位佛门大能冒这种身败名裂的风险?
他将观道结收回枕下。
窗外天色微亮,晨钟声隐约传来。
…………
辰时,柳夫子将书院十二人召集在东莲阁主厅。
“昨日论道,我书院两胜两平,暂居四家之首。”
柳夫子摇着折扇,脸上没什么喜色。
他压低声音,扫了一圈。
“别高兴太早。这次大会有个你们不知道的底注——总积分最高的圣地,拿走的十年使用权。”
“天衡?”黎重挠了挠后脑勺,“能吃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柳夫子照他脑门就敲了一下折扇,
“四大圣地共同保管的上古灵宝。加速修炼、净化灵脉,最关键——能极大提升护宗法阵的运转效率。”
他顿了顿。
“上一个十年,天衡在梵天净土手里。你们以为佛门会心甘情愿交出来?”
折扇“啪”地收拢。
“接下来两轮,针对我们的陷阱只会更凶。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厅内安静了一瞬。
孟星河靠在柱子上,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剑穗,没说话,但下颌线收紧了。
许照夜站在最角落,看都没看柳夫子一眼,自顾自地擦剑。
宁楚端着茶盏,动作停了半拍。
天衡的本质是一座移动灵脉。
梵天净土这十年一直靠它给镇海浮屠的镇压法阵灌注能量。
一旦天衡被赢走,法阵的能量池会出现断崖式缺口。
塔底下那个东西,一旦破封——
难怪觉树在问心莲台上不计代价地针对书院,不惜安排月称这种王牌来搞自己。
他保的不是面子。
是整个梵天净土的命。
宁楚把茶盏放下,没有再喝。
…………
午后出事了。
龙虎山弟子清远,死在了西莲阁后方的竹水庭。
宁楚和孟星河赶到现场的时候,青玄子已经跟觉树对上了。
两个二品大能的气机撞在一起,石亭周围的碎石都在抖。
清远的死状跟净空截然不同。
端端正正跪坐在石亭中央,面容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笑。
仵作师相扫过去,数据比尸体更冷。
灵力、气血、精元——全部归零。
五脏六腑完好无损,但已经是一具被彻底掏空的壳。
识海里的神魂也不是被打碎的,是完整地被连根拔走。
手法精细到令人发指。
这不是杀人。
是收割。
宁楚没去看青玄子拍桌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觉树身上。
仵作师相读不出老和尚的表情——那张脸控制得滴水不漏。
但数据不骗人:觉树的右手拨动佛珠的频率是平时的三倍,焦虑值快要爆表了。
他怕的不是青玄子。
结合清远被抽干的死状,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凶手在给塔底下的东西喂食。
而觉树焦虑的,是封印正在波动。
仵作师相追踪觉树的微表情曲线,在“凶手”这个关键词被青玄子喊出来的瞬间,老和尚的瞳孔没有任何搜索式的茫然。
零迟疑、零困惑。
不是“不知道凶手是谁”的反应。
是“早就知道,但绝不能让你也知道”的反应。
闹剧被庄禹舟和各家长老压了下去。
回东莲阁的路上,副掌院忽然停步,低声丢了一道命令——
“今日起,十二名弟子活动范围不超出东莲阁三百丈。夜间,一律禁足。”
宁楚走在队尾,面上毫无反应。
但这道命令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
昨夜他不在房中。伪装虽然做了,二品大能的神识精微到骨子里,必然嗅到了残留的破绽。
夜间行动的窗口,从今天起彻底封死了。
…………
回到院中,众人散去。
宁楚转向禅房方向,拐进走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许照夜抱着剑,立在拐角处。
两人没打招呼,擦肩而过。
但就在交错的那一瞬,宁楚感知到了许照夜的注意力落点——
右拳关节。
白天对战雷腾时,宁楚为了压制神象气血,那个位置曾短暂闪过一道金色残光。场面混乱,他以为没人看到。
许照夜看到了。
仵作师相的警报直接拉满。
许照夜的情绪线上出现了一次极其剧烈的验证式波动——他对宁楚的怀疑不是今天才起的,只是一直缺最后一块拼图。
现在正在拿零散的碎片跟自己的猜测逐一交叉比对。
这个剑痴平时看着只会练剑,一根筋到底。
但在感知力上,他在整个书院排得进前三。
他距离拼出“那道金色残光不是浩然正气”这条结论,最多差一个关键样本。
而以许照夜的性格,一旦坐实宁楚练的并非正统儒家功法——
不会质问,不会试探,不会上报。
直接出剑,清理门户。
宁楚推开禅房的门,反手关死。
背靠门板,闭了闭眼。
许照夜的剑悬在头顶。
庄禹舟的禁足令画地为牢。
暗处有个凶手在杀人喂食。
梵天净土的主人满肚子不能说的秘密。
四面围堵。
他正要盘膝调息——
窗棂外,忽然响了两下。
“叩、叩。”
极轻。
极稳。
间隔均匀,有节律。
宁楚浑身绷紧,没有动。
禁足令才下了不到半个时辰。
谁,在敲他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