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黑暗中迈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石面,而是一级向下延伸的台阶。
那黑暗深处传来的诵经声,成了唯一的方向,牵引着他向下,再向下。
可宁楚没有立刻踏出第四步。
他停了下来,缓缓转身,重新审视这倒悬浮屠的第一层。
那头变异业障兽的尸灰还静静地躺在不远处,中央那枚暗金色核心已经被他收起,但空气中残留的蛮荒与佛力交织的古怪气息,却与这整个空间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四周的石壁上。
之前为了对付那头畜生,他只粗略扫了一眼,此刻静下心来,仵作师相全力运转,将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尽数纳入识海,重新拼接、解析。
这并非简单的文字或符文,而是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编年史。
很快,完整的画卷在宁楚脑海中徐徐展开。
壁画分为三段,从上至下,讲述了一个跨越万古的故事。
最上段,是一片祥和的景象。
一座正立散发着温润佛光的浮屠宝塔下,一群体表布满繁复象纹的修炼者正在修行、生活。
他们或盘膝打坐,或演练拳法,或耕种劳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宁静与虔诚。
宁楚盯着那些象纹看了很久。
纹路的走向,与他运功时神象气血在皮肤下浮现的纹路,竟有七八分相似。
中段的画风陡然一转。
天崩地裂。
那座正立的浮屠塔被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整个倒转过来,被狠狠地钉入大地深处。
塔底——即曾经的塔尖——裂开一道深渊,无尽的黑色洪流从中汹涌而出,所过之处,万物凋零,化为虚无。
那些象纹修炼者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结成一道道人墙,前仆后继地冲向那黑色洪流。
画面无声。
宁楚的胸口发闷,呼吸为之一滞。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最下段。
这一段损毁得最为严重,大片的石壁已经剥落,只能看到几个模糊不清、被黑色洪流吞噬得只剩残影的人形轮廓。
然而,就在这片损毁区域的最边缘,有一行字。
一行唯一保存完整的古老文字。
狂儒相将每一个笔画的深浅、转折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再与自己所学的佛经文字一一比对。
三息之后,那行字在宁楚的识海中被翻译了出来:
“象族末裔,以身为钥,以塔为锁,镇蛮荒于永夜。”
象族最后的血脉,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钥匙,用这座塔作为巨锁,将那蛮荒的根源镇压在永恒的黑夜之中。
“钥……锁……”宁楚低声呢喃,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阵法师相猛然启动,将这行字的能量波动频率,与壁画上段那些象纹修炼者体表纹路的能量波动频率,以及自己修炼《神象不灭经》后浮现的纹路,三者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
吻合度,九成九。
宁楚的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不是在修一门炼体功法。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把自己锻造成一把“钥匙”!
一把用来开启,或者说——用来加固这座“锁”的钥匙。
那个在甘露寺赠予他半部神象不灭经的神秘僧人,那张俊美妖异的脸庞,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扭曲。
“好一个赠经之恩。”
宁楚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短暂的惊怒过后,宁楚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知道了真相,总比蒙在鼓里当个糊涂鬼要强。
既然自己是“钥匙”,那这“锁”里面,必然有他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他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踏上了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第一级台阶。
落脚的瞬间,宁楚的身体猛然一沉!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是渐进式的,是一步之间,从一到十的断崖式切换!
“咔嚓——”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脊椎每一节都在发出碎裂前的警告。
后背刚刚被极寒灵泉冰封的伤口,在这股恐怖的重压下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泉水,顺着台阶,一滴一滴往回淌。
十倍重力。
更致命的是,他骇然发现,在这片重力场中,丹田内的灵力被死死压制住了!
无论是儒家的浩然正气,还是变异的狂儒之气,甚至是维系着诸多相位的阵法师相灵力,此刻都纹丝不动,完全无法调动分毫。
唯一还在运转的,只有神象不灭经千锤百炼出的纯粹肉身力量,以及丹田深处,那股被极寒冰封后,正在缓慢解冻的神象气血。
这里的规则很明确,很霸道:只认肉身,不认灵力。
宁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另一条腿,艰难地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进入了第二层的空间。
第二层不大,约莫十丈见方。
中央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台上静静地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圆珠,表面有天然的象纹在缓缓流转,散发着与第一层那枚核心同源、却更加精纯的气息。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阵纹,从外到内,不多不少,正好九圈。
宁楚就站在最外围的第一圈边缘,十倍重力之下,全身的骨骼都在嘎吱作响。
他不需要去试,光是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九圈阵纹代表着什么。
他需要走到中央,拿到那枚圆珠。
宁楚肌肉虬结,迈出了踏入第二圈的脚步。
嗡!重力陡增!
二十倍!
大腿肌肉纤维在皮肤下一根根绷紧,扭曲。
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第三圈,四十倍!
“噗通!”
宁楚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撑住石面,才没让自己整个人趴下去。指骨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央的石台,双手撑着地面,双腿颤抖着,硬生生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然后,他迈入了第四圈。
八十倍重力!
第五圈!一百六十倍重力!
宁楚的身体终于发出了崩溃的哀鸣。
骨骼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微裂纹,肌肉撕裂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肉身自我修复的速度。
视野开始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
就在这个崩溃的临界点,丹田深处,那一直被极寒灵泉之力冰封的神象气血,终于彻底解冻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像在外面时那样暴走失控,而是在这一百六十倍的恐怖重压下,被硬生生从丹田里“挤”了出来。
一股股精纯的金色气血,沿着早已不堪重负的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濒临碎裂的骨骼被金色气血迅速浸润、修复、强化。
那些撕裂的肌肉纤维,在断裂之后,以更加紧密、更加坚韧的结构,重新疯狂地编织在一起。
皮肤表层,暗金色的象纹再次浮现。
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不再是失控的蔓延。
而是精准地覆盖在了他承压最重的肩膀、脊椎、膝盖、脚踝等所有关节和骨骼表面。
形成了一层天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铠甲”。
宁楚缓缓站直了身体。
一百六十倍的重力依旧沉重,却再也无法让他弯下膝盖。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第六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他抬起脚,重重踏入了第六圈的范围。
三百二十倍的重力,轰然降临!
宁楚的身体猛地一矮,刚刚挺直的脊梁再次弯曲,双脚下的石面瞬间龟裂。
但他,终究是站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剩下的三圈,直视着那枚圆珠,眼神中的光芒,比那珠子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