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深处那股指引感来得猛烈且清晰。
但比指引更迫切的,是掌心那枚真品破法锥,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渗出暗金色佛力。
虽然极微量。
但对此时的神象气血而言,佛力就是火星子,丹田就是炸药桶。
微量就够了。
第一丝暗金色佛力顺着掌心经脉渗入,走手太阴肺经,过天府穴,入中府穴——快得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画皮师相紧急封堵,灵力壁垒刚筑到一半,佛力已经从经脉壁的微孔中渗了过去。
来不及了。
丹田深处的神象气血猛然炸开!
就像一头沉睡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不是在试图挣脱,而是在兴奋。
仵作师相疯狂运算:破法锥内部封存的不是单纯破阵禁咒,其佛力底层嵌套着一层极古老的蛮荒气息——与镇海浮屠地底石门后渗出的佛力同源。
同源。
难怪神象气血会疯。
久别重逢,丹田里的神象气血认出了这股蛮荒佛力。
“嘶……”
宁楚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疼!
从丹田开始,滚烫的气血沿着十二正经朝四肢百骸蔓延,内脏像被灌入了一壶熔铁。
皮肤表层开始浮现纹路。
暗金色,从小臂内侧起,蜿蜒如活物,一路攀爬至手背、指节。
纹路边缘隐隐有光泽流转,形状——象纹。
太古神象踏碎星辰的图腾。
这东西一旦完整显现,估计方圆百里任何一个佛修都能认出来。
画皮师相全功率运转,试图将纹路重新压回皮肤以下。
灵力壁垒铺了一层又一层,象纹从缝隙里钻出来。
仵作师相切换精血压制方案——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冻结经脉内的气血流速。
效果微乎其微。
精血压了三息。
第四息,象纹猛然反弹,沿着经脉直接蔓延到肩膀。
常规手段全部失效。
宁楚面色铁青,强撑着把破法锥塞入怀中最内层——不能丢。
丢了追踪阵纹虽然转移了,但这东西落入任何人手里都是灭顶之灾。
然后他抬头。
天空变了。
万佛秘境那片永恒的暗金色苍穹上,一道佛光从正上方凝聚。
缓慢不带感情地睁开,像一只眼。
佛光锁定。
秘境本身就是一座巨型佛门法器——任何与佛门教义相悖的力量波动超过阈值,法器自身的防御机制会自动启动。
而神象不灭经的气息,对这座秘境来说,大概相当于在和尚的斋堂里烤全羊。
跑!
没有第二个选项。
阵法师相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同时接入地脉感知网,全速扫描方圆十里地下灵脉走向。
戈壁碎石下的佛力经脉网清晰呈现——密密麻麻,如蛛网,全部朝秘境中心汇聚。
但在西北偏北方向四里处,灵脉网出现了一个空洞。
所有灵脉到那个位置就断了。
冻住了。
极寒灵泉。
地脉深处涌出的寒性灵泉,温度低到佛力灵脉都结了冰。
如果能跳进去——寒气冻结经脉运转,神象气血失去循环动力,等于给沸腾的锅釜浇一盆冰水。
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现在要的就是标。
四里。
全力奔跑大概需要——
天空那只“眼睛”骤然收缩。
嗡——
六道佛光从苍穹垂落,交汇成金色锁链,精准锁定宁楚周身三丈范围。
没有给他算路程的时间。
宁楚发力就跑。
经脉里神象气血与佛力锁链产生撕扯般的共振,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三里。
佛光锁链收紧,空气变得黏稠。
两里。
身后传来破空声。
宁楚侧头的瞬间,一道金色锁链从天穹直劈而下,正中后背。
轰——
脊椎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锁链击中的位置皮肉绽裂,暗红色与金色的光芒同时从伤口迸出。
宁楚咬碎满口铁锈味的血沫,借着锁链击中的冲击力前扑。
双腿蹬碎脚下岩石,身形在惯性与重力的边界线上拉出一道残影。
一里。
半里。
前方地面骤然塌陷。
碎石下露出一汪漆黑如墨的泉水。
泉面不到两丈见方,周围寸草不生,碎石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气扑面,在这酷热戈壁中格格不入。
极寒灵泉。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
双脚蹬碎泉边碎石,身体拔地而起。第二道佛光锁链从头顶三尺处擦过,金色光芒灼烧发丝末梢。
下一瞬,整个人砸入漆黑泉水。
冰冷刺骨。
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冰冻。
极寒灵泉的寒气瞬间涌入全身经脉,丹田里沸腾的神象气血被迎头浇了一盆液态寒冰,翻涌的暗金色洪流骤然凝滞。
象纹一寸一寸从皮肤表层褪去。
先是脖颈,然后肩膀,最后小臂。
锁链断了联系,天穹佛光失去目标,在泉面上方盘旋数息后缓缓消散。
宁楚在泉水中缓缓下沉。
寒气冻结了气血运转,也冻结了疼痛。后背那道伤口在极寒中停止流血,但伤势并未愈合——只是被冰封了。
耳边一切声音消失。
只剩心跳。
咚、咚、咚。
继续向下沉。
灵泉远比看上去深得多——两丈、五丈、十丈——泉壁从天然岩石逐渐变成人工切割的规整石块。
二十丈之后,脚下触到了一道石缝。
灵泉的水从石缝中涌出,缝隙宽约三尺,足够一人通过。
缝隙边缘刻着几个已被水流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梵文,勉强辨认出四个字——
“入者不退。”
字迹比外面的万佛秘境都要古老。
宁楚看了三息。
上面有佛光锁链等着他。
身后有即将解冻的神象气血。
头顶有四十三个修士迟早会注意到这片区域的异常灵力波动。
“入者不退”四个字在水流中摇曳。
“……反正我也不打算退。”
气泡从嘴角溢出,他收拢四肢,顺着石缝滑入。
水流猛然加速——像被一只手拽了进去。
极寒灵泉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宁楚从水幕中跌落,摔在湿滑的石面上。
呛出两口冰水,翻身爬起来的瞬间——愣住了。
一座建筑。
倒悬浮屠。
塔尖朝下,塔基朝天,整体倒扣在地下空洞的穹顶,像一枚钉入大地的巨钉。
高度目测超过三十丈,表面覆盖着暗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纹路。
宁楚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这座倒悬的浮屠塔,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砸出清脆的回响。
“……这个世界的地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没人回答他。
倒悬浮屠的塔基——也就是此刻距他头顶最近的那一层——有一道半开的石门。
门内透出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宁楚绕着外围走了半圈。
石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比蝇头还小,刻制手法却粗犷有力。
蛮荒气息。
与镇海浮屠地底的阵纹风格几乎一致。
他走到石门前,侧耳听了三息。
没有声音。
宁楚推门进入第一层。
四周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刻满了文字与图画交织的内容,像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编年史。
就在宁楚试图解析之时,心中警铃大作。
电光火石间宁楚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向左翻滚。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穹顶阴影中无声坠落,四足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石面碎裂,蛛网纹扩散三丈。
业障兽。
但与外面戈壁遇到的完全不同。
通体暗红鳞甲更接近黑色,双角从额顶弯曲向前,角尖泛着与墙壁符文同色的暗金光泽。
体型比兽王小一圈,肌肉线条更紧凑,更精炼。
一双眼睛,清澈的。
冷冰冰地盯着他,瞳孔收缩,充满智慧。
变异体。
宁楚后退三步,右手凝聚浩然正气,暗红色的“狂儒”之气缠绕指尖——
出拳。
正气裹挟狂儒之意轰向变异兽胸口,在外面,这一拳足够轻松打穿四品后期业障兽的鳞甲。
拳风撞上暗红鳞甲的瞬间——消失了。
鳞甲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涟漪,宁楚输出的浩然正气连同狂儒之意被整片吞入鳞甲内部。
变异兽甚至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像是在品尝。
吃了,连渣都没剩。
灵力吞噬!
宁楚的脑回路在零点三息内完成切换——灵力打不动,那就不用灵力。
神象不灭经锤炼出的肉身。
他收回右拳,不再凝聚任何灵力,纯粹以肉体力量驱动。
腰马合一,力从脚底碎石中借,经腿、腰、背、肩,层层传导,最终汇聚于右拳拳面。
变异兽扑来,速度极快,四足蹬地的爆发力远超同体型的普通业障兽。
宁楚没躲。
迎着那颗对冲而来的角尖,侧身半步让过要害,左臂格挡角身——骨骼传来剧烈震荡,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右拳同时轰出。
砰!
拳头砸在变异兽肋部,鳞甲没有吞噬。纯物理冲击力将数百斤的躯体横推出去,四足在石面上刮出四道深沟。
有效。
变异兽撞上墙壁,抖了抖头,重新站稳。肋部鳞甲凹陷处——渗出几滴液体。
金色的。
佛血。
金色液滴刚离开体表,凹陷处的鳞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三息,完好如初。
再生,高速再生。
这意味着打得动,却很难杀得死。
宁楚退后两步,呼吸急促。
左臂还在发麻,后背伤口在剧烈运动后重新渗血。
变异兽低伏身体,准备第二次冲锋。
但它没有直接扑来。
双角低垂,四足微调站位——在寻找新的攻击角度。
有智慧的猎食者,第一次吃亏后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冲第二次。
宁楚目光快速扫过它的移动轨迹——然后看到了。
地砖。
这间大厅的地面并非普通石板。
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与墙壁符文同源,排列方式呈网格状。
变异兽的四足,每一步都精确踩在特定地砖的交叉点上。
宁楚回忆刚才的对冲——变异兽被他一拳打飞后滑行轨迹是弧线而非直线,四足刮出的沟痕在偏离地砖纹路时明显变浅。
它在下意识回到纹路覆盖区域。
阵法师相启!
宁楚左脚碾碎身下地砖,灵力灌入碎石。
精确定位变异兽当前所踩的四块地砖与相邻八块地砖的纹路连接节点。
十二个节点。
变异兽终于动了——这次它选择斜切突进,双角指向宁楚右肋。
宁楚没有迎战,而是朝侧方急退,同时右手连点地面——浩然正气喷薄而出。
第一个节点断裂。
变异兽右前足落地瞬间踉跄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它顿住,头颅偏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宁楚绕着它跑,每一步都在精准踩碎脚下地砖的纹路连接点。
变异兽开始追了——但每踏出一步,速度就慢一分。
鳞甲上那层暗金光泽像被抽丝剥茧,一寸一寸褪成死灰色。
第九个。
变异兽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四足颤抖,膝盖弯折,庞大身躯开始朝地面塌陷。
第十二个。
所有纹路连接断开的瞬间,变异兽体内的暗金光芒从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往外泄,收都收不住。
鳞甲一块一块碎裂,肌肉干瘪,骨骼灰化。
最后只剩一堆暗红色的飞灰,和飞灰中央一枚比兽王晶核大两倍的暗金色核心。
宁楚单膝跪地,左臂无力垂在身侧。
后背伤口的血顺着脊椎淌下来,在冰凉的石面上汇成一小摊。
他盯着飞灰中央那枚暗金色核心,瞳孔微缩——核心表面的纹路走向,与怀中破法锥的底纹如出一辙。
又是同源!
宁楚强撑着站起来,把核心收入怀中。
然后慢慢抬头,望向第一层尽头那道通往更深处的阶梯。
阶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从那黑暗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
诵经声。
极其微弱,像隔了几重墙壁和千年岁月,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经文内容。
但丹田里刚被冻住的神象气血,在诵经声传来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回应。
宁楚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连接极寒灵泉的水幕入口。
出口还在,随时可以回去。
但回去就要面对佛光锁链、面对暴露风险、面对只剩一天半的破法锥窗口期。
而这下面——
诵经声又传来一阵。
宁楚抹掉嘴角残存的血迹,呼出一口带霜的白气。
“入者不退。”
他朝黑暗中迈出了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