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古梵文灼入神魂的瞬间,宁楚眼前的世界碎了。
天地倒转,意识坠落。
他的神魂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直接没入了那枚半金半琉璃的罗盘内部。
这是一片由纯粹记忆构成的空间。
万物真实又虚幻,像一场被封存了万年的梦。
月称的声音准时响起,如同一个尽职的解说者:
“施主,你所见的,便是一切的开端。上古之时,此地蛮荒之力失控,滋生渊兽,涂炭生灵。”
“我佛国先辈为救苍生,不远亿万里而来,欲镇压此界,还天地一个清明。”
画面随之展开。
一片生机磅礴的蛮荒大地。
天穹湛蓝,古木如盖。
体型庞大如山岳的巨象族群在广袤平原上奔腾嬉戏,天然象纹流转着暗金光泽,每一次踏足都引得大地轰鸣共振。
原始、磅礴、充满生命力。
然而这画面只持续了三息。
毫无过渡,场景直接切换——象族与无数形态扭曲的黑色怪物厮杀的惨烈战场。
血与火交织,哀嚎震天。
宁楚眉头微动。
就这?
三息的太平盛世直接跳到尸横遍野?
这段记忆被人掐掉的东西,怕是比留下的多得多。
他面上维持着被宏大史诗震撼的神情,【仵作相】却已悄然运转至极致。
在他的视野中,这片记忆画面并非天衣无缝。
切换节点处的能量流动极不自然——像一张被撕碎后拙劣拼接的画,接缝处满是破绽。
他将注意力锁定在一头被渊兽利爪撕开伤口的象族战士身上。
【仵作相】解析之下,伤口周围的能量轨迹纤毫毕现。
渊兽的污染之力与象族血脉之力相互倾轧,这很正常。
但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弱却极其纯正的佛力。
这丝佛力的运行轨迹,并非“治愈”。
而是“催化”。
它像一种精心调配的毒剂,让渊兽的污染变得更具侵蚀性,让伤口更难愈合,让战斗更加惨烈。
宁楚心中一片冰冷。
先往人家井里投毒,再跳出来说“我来帮你净化水源”——经典。
月称的声音仍在继续,试图牵引他的认知:“施主请看,蛮荒之力本性混乱,唯有我佛门大法,方能将其渡化,镇压业障。”
宁楚点了点头,做出信服的模样。
实则,一缕新生的【剑魔】之力已悄然附着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心念骤动。
“斩!”
那缕墨色剑意化作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斩向记忆画面中能量流动最不协调之处!
嗡——!
月称留在记忆中的引导之力发出一声闷响。
他显然没料到,宁楚竟有能力直接攻击记忆本身。
裂缝撕开。
被强行剪除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汹涌灌入!
宁楚看到了真正的“开端”。
一群身披袈裟的佛国僧人初至此地。他们的脸上没有悲悯,只有看到无上瑰宝时才会流露的狂热。
“阿弥陀佛……此界本源浑厚至斯,却无人引渡,任其沦为滋养魔障的温床,实乃暴殄天物。”
“师兄所言极是。若我等能将此力纳入佛门体系,既是救此界于水火,亦是为我佛国万世基业添砖加瓦……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只是此力过于狂野,无法直接吸收。”
“野马再烈,套上缰绳便是坐骑。此力混沌无序,在他们手中是灾,在我等手中……便是功德。梳理它,转化它,为我所用——这便是。”
原来如此。
所谓“渡化”,不过是掠夺的遮羞布。
宁楚继续冲击。
月称布下的干扰越来越弱,记忆越来越清晰。
最终,最核心、最残酷的一幕,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眼前。
象族信任了这群来自域外的“友人”。
他们同意联手,在龙脉汇聚之地建立一座名为“镇海浮屠”的巨型宝塔,用以梳理、引导日渐狂暴的大地本源之力。
浮屠建成当天,庆典之上,象族载歌载舞。
也正是这一天——
佛国发难。
为首的老僧面带微笑,口诵佛号,亲手将那座本该镇压大地的宝塔,生生倒转了过来。
轰隆——!
正立的宝塔化为一根通天彻地的巨钉!
塔尖朝下,狠狠钉穿大地龙脉!
精纯的蛮荒本源之力如同决堤洪水,被这根“钉子”强行从大地深处抽出,通过浮屠塔身,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佛国可以吸收的纯净佛力。
宁楚的丹田深处,那半部《神象不灭经》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悲鸣。
所谓“渊眼”,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灾难源头。
而是被这根名为“慈悲”的钉子,硬生生扎出的一道流血不止的伤口。
象族的信任,被无情践踏。
他们的家园,成了别人的灵石矿脉。
记忆的最后一幕。
象族末代族长——一位通体覆盖璀璨暗金象纹的苍老巨象。
他眼中流着血泪。
身后是最后幸存的族人,每一头都伤痕累累,却没有一头后退。
他们决绝地冲向那座已化为“抽血泵”的倒悬浮屠。
没有选择玉石俱焚。
他们以血肉之躯、神魂与血脉之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凝聚成了一枚钥匙。
【象神之钥】。
它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重新唤醒被浮屠强行镇压的大地意志,与之共鸣,里应外合,从掠夺者手中夺回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宁楚丹田中的《神象不灭经》再次震颤,比方才更剧烈,像是在回应那段万年前的悲壮。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
宁楚的神魂回归肉身。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血红与癫狂的墨色交织闪过,旋即恢复清明。
手中罗盘光芒内敛,原本光滑的表面上,悄然浮现出一滴泪珠形状的暗金色纹路。
那是象族万年血泪所凝——【象神之泪】。
一股精纯至极、带着苍凉意志的力量从罗盘中反哺而回,将他体内因继承剑意而有些虚浮的修为,彻底夯实、稳固在四品中期。
宁楚缓缓抬头。
对面,月称的脸色同样苍白。
宁楚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怜悯。
“原来,你们的慈悲,是建立在另一个伟大种族的尸骨之上。”
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一记一记砸在月称心头。
“你的佛光,沾满了他们的血与泪。”
宁楚向前一步。
“月称,告诉我——当你沐浴在这由背叛与掠夺换来的佛光中时,你拜的,究竟是佛?”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刀。
“还是你们无穷无尽的贪婪?”
信仰暴击。
最为致命。
月称那张俊美如女子、永远带着悲悯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金色瞳孔剧烈收缩。
一直以来古井无波、坚如磐石的佛心,在宁楚那怜悯的注视下——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痕。
月称的身形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宁楚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百倍重力压得骨骼尽碎、只剩半条命的楼观月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楼观月道兄。”
“你不是喜欢当黄雀吗?”
“不是想要圣物吗?”
楼观月眼中满是惊恐,嘴巴张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宁楚没有杀他。
他抬了抬手,轻描淡写地操控脚下大阵。
嗡——
一股无形的、更加精微的重力场瞬间笼罩楼观月全身。
下一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秘境外四大圣地所有高层的目光中——
楼观月身上的储物法宝、护身玉佩、那柄珍贵的拂尘……甚至贴身穿着的法衣,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
一道道流光飞出,整齐悬浮在宁楚面前。
“多谢道兄馈赠。”
宁楚毫不客气地将所有战利品尽数收入囊中。
然后抬脚。
像踢垃圾一样,一脚将只剩一条底裤的楼观月,踢进了旁边自动浮现的淘汰光门之中。
公开处刑。
秘境外,一片死寂。
随即彻底哗然。
龙虎山带队长老青玄子脸上的笑容僵住,继而铁青一片,气得胡须发颤。
而书院一方,一直闭目养神的副掌院庄禹舟,那张淡漠超然的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小子,干得漂亮。
琉璃镇狱内。
剑痴十九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从宁楚手中的罗盘移向道心破碎的月称,又移回宁楚身上。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宁楚身侧,抬手行了一个古老的剑士之礼。
“你的剑意变了。”十九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之前是杀意,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他顿了顿。
“能让佛子道心碎裂的真相,不会是谎言。”
宁楚手持罗盘,环视全场。
他能感觉到,随着罗盘激活,一股无形波动扩散而出。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渊兽,此刻全部安静下来,匍匐在地,仿佛在朝拜真正的君王。
他看向眼神迷茫的月称,又看向身旁沉默的十九,淡淡开口:
“此地将乱,两位是打算与我为敌,还是想活到最后,看看这出大戏的结局?”
话音未落——
丹田深处,那半部《神象不灭经》猛然剧震!
方才两次微弱的共鸣,此刻彻底爆发,功法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巨兽,疯狂地自行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罗盘之上那滴新生的【象神之泪】爆发出璀璨金光,遥遥指向深不见底的渊眼最深处。
仿佛在呼唤仿佛在催促,仿佛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