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呼唤,仿佛在催促,仿佛在命令他——回到那万年前的故土,完成那未竟的宿命。
到最后已经不是呼唤了。
是拖拽!
“轰!”
宁楚丹田深处,那半部《神象不灭经》彻底失控!
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一瞬间炸开。
暗金色气血冲出经脉,不再受他驱使,反而化作最凶恶的枷锁,将他的神魂死死锁住,朝渊眼深处猛拽!
他手中那枚半金半琉璃的罗盘剧烈颤动,【象神之泪】的纹路亮至极点。
一道实质光柱从罗盘上射出,直直扎入渊眼最深处!
两相连接的瞬间,一股苍凉到极致的古老意志从深渊尽头涌来。
无可匹敌的吸力。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要把他这把“钥匙”,连人带魂,一同吞入无尽的黑暗。
千钧一发。
“楚宁!”
“楚兄!”
两声惊呼同时炸响。
月称那张破碎的脸上头一回浮现惊惶。他道心虽裂,但身为佛国第一人的直觉依然敏锐——渊眼深处那股力量一旦吞掉宁楚,后果绝不是封印稳固。
恰恰相反。
这把刚被激活的“钥匙”一旦彻底融入渊眼,等同于点燃整个秘境的蛮荒本源!
届时万物同寂,谁都跑不掉!
他下意识抬手,佛光在掌心凝聚,却在半途僵住。
阻止?帮助?
佛理告诉他,这是象族意志的回归,万年因果的循环。
直觉却在疯狂示警——眼前一切,已经彻底脱离了佛国先辈的所有预案!
而另一边,剑痴十九的反应纯粹到了极致。
没有迟疑。
一步踏出,横在宁楚身前。
他手中朴素长剑既不指向宁楚,也不指向那深不见底的渊眼。
剑意如孔雀开屏,散向四周,警惕一切可能出现的威胁。
他不懂象神之钥。
不懂万年血债。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能引动那般霸烈的剑意。
十九护的不是人。
是道。
是那足以让他铭记、斩断规则的剑!
身体被拖拽着滑向渊眼,宁楚脑海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被动,就会死。
甘露寺的妖僧,倒悬浮屠的壁画,佛国的算计……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事实:
在别人的剧本里,他这把“钥匙”唯一的结局,就是被用完即弃,永远堵在那个名为“渊眼”的窟窿里。
无法抵抗?
那就不抵抗。
电光石火间,宁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放弃了所有挣扎。
丹田内儒家浩然正气与狂儒之力顺势而为,非但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化作最强劲的推力,狠狠助了自己一把!
既然无法反抗大势——那就成为大势本身!
整个人如同一颗离弦炮弹,主动冲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渊眼若暴走,替我挡住!”
一道清朗的声音用尽最后气力送出,回荡在月称和十九耳边。
“我去去就回!”
月称一怔。
十九一怔。
连那被重力压得半死不活的楼观月,都在淘汰光门中费力睁大了眼。
下一瞬——
宁楚的身影彻底没入渊眼,消失不见。
……
神魂坠落。
没有预想中的撕裂与痛苦。
意识被一股苍凉古老的意志包裹住,仿佛倦鸟归林,落叶归根。
他“看”到了。
一片全新的“历史”。
没有佛国,没有渊兽,只有象族。
它们并非在战斗。
而是在举行一场无比悲壮的献祭。
一头又一头成年巨象,昂首走向大地中央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它们没有悲鸣,只是用长鼻轻触身旁幼崽的额头,随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血肉消融。
神魂化光。
万年积累,只为铸成一道不朽屏障。
而裂缝之下,是某种让宁楚仅凭感知就头皮发麻的存在——它没有形体,却让空间本身在扭曲;
它没有声音,却让一切靠近的意志在无声尖叫。
那股气息,宁楚再熟悉不过。
与书院镇魂渊之下的怪物——同根同源!
原来如此。
这才是万佛秘境,乃至这片土地最原始的真相。
佛国只是后来者。
他们倒转浮屠,抽取的并非纯粹的蛮荒之力,而是象族用整个种族的生命封印住“黑暗”之后,被净化的残余!
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一直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上,沾沾自喜地盗取着“地热”。
“嗡——”
空间共振。
这片由大地意志构成的领域,认可了宁楚。
认可他体内流淌的《神象不灭经》气息。
认可他神魂中那缕能斩断规则、净化污秽的【剑魔】之力。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象神之钥】的真正用法——不是靠外力“合一”,而是以象族血脉为引,主动献祭。
佛国所谓的“合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们只想利用宁楚的血脉气息完成一场低配版献祭,换取暂时安宁。
而此刻,宁楚以自身意志主动投入渊眼,等同于与大地意志达成了“协议”。
识海中,百相道宫猛然震动!
那枚由罗盘所化的【象神之泪】脱离物质身体,直接出现在宫殿之内!
它没有炸开。
在百相道宫那股神秘力量的搓揉下,象神之泪与宁楚自身感悟、象族万年悲愿、大地意志的认可,一同熔炼、重铸——
最终化为一座古朴石碑。
厚重、沉凝,碑身刻满太古神象浮雕。
轰然落定在宫殿正中!
碑上四字,蕴含镇压诸天之力——
【神象镇狱】!
石碑落成的瞬间,宁楚浑身一轻。
那股与书院镇魂渊之间若有若无的冥冥感应,那柄始终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石碑之力一声脆响——
咔嚓。
彻底斩断。
与此同时,丹田内暴走的《神象不灭经》瞬间温顺,被石碑之力梳理、安抚,化为涓涓细流在经脉中流淌。
他因继承剑意而有些虚浮的修为,被彻底夯实。
四品中期巅峰。
稳如磐石。
最大的心病,解决了。
宁楚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石碑上传来的厚重与苍凉——万年悲愿,从今日起,化为他的底牌。
……这波,血赚。
嘴角微不可察地上翘。
外界。
随着“献祭”完成,那枚融合了【象神之钥】与【琉璃佛心灯】的罗盘在半空中光芒黯淡,发出一声清脆哀鸣,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齑粉消散在渐渐平息的渊眼中。
它的历史使命,至此终结。
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酷似象牙材质的碎片从齑粉中悠悠落下,被一股柔和力量包裹。
紧接着,那股力量托着一道身影,从深不见底的渊眼中缓缓升起。
宁楚。
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被抽干了全部精气神。
连站稳都勉强,一副为苍生牺牲殆尽的悲壮姿态。
演技,是自我保护的第一要义。
十九收剑入鞘,看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沉默了片刻。
忽然轻笑了一声。
月称缓缓闭眼,双手合十,一言不发。但他残破的佛光中,那丝动摇,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
秘境之外,紧盯光幕的庄禹舟和觉树大师等人,亲眼目睹了渊眼的彻底平息。
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所有仍在秘境中的弟子,无论是在厮杀、寻宝还是躲藏,腰间玉牌同时滚烫。
一道来自秘境核心的指令清晰传入脑海——
“试炼出现重大变故,第二轮提前结束,即刻传送!”
刷刷刷——
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
所有幸存弟子被强制传送回出发时的巨大广场。
广场中央,那面巨大光幕上,积分榜最终定格。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榜首。
第一名:【书院·宁楚】
积分:【二十七万六千五百】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血淋淋的、仿佛在燃烧的【渊】字标识。
第二名:佛国月称,积分两万一千。
两者之间——超过十倍的差距。
断层。
真正的断层!
全场死寂。
“宁师兄牛逼——!!!”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
书院弟子阵营瞬间炸开,欢呼声震天动地。
黎重、月婵、江梦沅第一时间冲上去,将“虚弱”的宁楚团团围住。
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心底的崇拜。
道门那边,青玄子长老的脸黑如锅底。身后弟子们死死盯着被簇拥在中心的宁楚,眼睛快喷出火来。
再看自家首席被扒得只剩底裤传送出来的狼狈模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命。
佛国弟子神情复杂。
尤其是慧觉,看看道心受损、眼神迷茫的师兄月称,又看看“油尽灯枯”的宁楚,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
高台上,觉树大师双手合十,深深看了宁楚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似赞许,似忌惮,更似……如释重负。
而书院一方。
那位从始至终闭着眼睛、万事不萦于心的副掌院庄禹舟。
此刻破天荒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目光落在宁楚身上,停留足足三息。
那张淡漠超然的面孔上,极淡的赞许一掠而过。
“做得不错。”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回去,记你首功。”
转头对柳夫子等人吩咐:“书院代表团,暂时休整。”
寥寥数语,等同于为宁楚在秘境中的一切行为做了最终背书。
书院众人正要离场时,觉树大师主动走了过来,对庄禹舟合十一礼。
“庄副掌院,此次试炼出现如此变故,乃我梵天净土之过,老衲深表歉意。”
顿了顿,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因第二轮出现重大变故,原定第三轮任务已无进行必要。三日后,将以新的形式进行最终轮比试,以决出此次交流大会最终名次。”
……
回到书院代表团的幽静别院。
宁楚第一时间拒绝所有探望,独自回房,布下重重禁制。
盘膝而坐,看似调息。
实则心神早已沉入百相道宫。
那座新生的【神象镇狱碑】,不仅彻底隔绝了所有不属于他的气息,更像一台超级净化器,正缓缓提纯着他的气血灵力、狂儒之力、乃至剑魔之力。
而那枚从渊眼带出的唯一战利品——象牙碎片,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如玉,再无灵性波动。
但宁楚清楚,这才是他与那片古老大地意志沟通的唯一信物。
虚弱的状态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甚至刻意让气息紊乱了几分,连前来探查的白夫子都只当他消耗过度,留下一堆丹药,嘱咐好生休养后便离去。
窗外,月华如水。
“新的比试形式么……”
他轻声自语,眼中光芒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