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问题。”
李显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位国子监的文素臣……是周秉衡周大人的授业恩师。”
话音落下,书房内安静了几息。
李显看着宁楚,眼底的焦灼已经藏不住了。
这一招,太子党不光是釜底抽薪——他们把柴全断了,拿你自家的锅煮你的肉,末了还请你岳父的恩师来尝尝火候到不到位。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然而宁楚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宁楚只是将那份抄录的奏章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文素臣”三个字上点了点,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
那双眸子里,没有慌乱,反而亮了一下。
李显深吸一口气,硬压住嗓子里的急意,上前半步:
“侯爷,这真不是小事。文素臣老先生一辈子最看重二字,眼里揉不得沙。”
“周秉衡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如今被降职,老先生心里能没疙瘩?”
太子党请他出山,就是吃准他公私两面都不会偏向您。”
李显太清楚这盘棋有多险。
太子党的根本目的压根不在信件真伪——他们要的是宁楚这个“人”。
一旦信件被鉴定为伪造,宁楚就成了“构陷忠良”、“欺君罔上”的罪人。
先前所有的功劳,都会反过来变成罪证。
到那一步,皇后都保不住。
“你说的都对。”宁楚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满脸紧绷的李显,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争论信是真是假?”
李显愣住了。
不争真假?那争什么?难道躺下认罪?
“他们要把这件事变成技术问题。纸张、墨迹、笔法——全是鉴定细节。”
宁楚呷了口茶,目光清而冷。
“在技术层面,他们有十足把握找到破绽。”
他放下茶杯。
“但我要做的,是让这件事变成一个立场问题。一道关乎大乾存亡的选择题。”
声音不大,却透着铁一般的笃定。
太子党给他设了一个必输的规则。
他的选择,从来不是在规则里挣扎。
“李显。”
“属下在!”李显一个激灵,躬身抱拳。
“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
宁楚的语速放缓了,反而更显出分量。
“发动我们所有能用的人手。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凡是读书人扎堆的地方,替我放一个出去。”
他顿了顿。
“故事的主角,是周秉衡和文素臣。就说,前大理寺卿周大人因被罢官心怀怨怼,迁怒于自己的女婿长安侯,碍于脸面不便亲自下场,便三番五次去恩师面前痛哭相求。”
“以师生情分和孝道伦常相逼,硬是把一生清名的文素臣老先生架上了火堆,来做这个所谓的。”
李显呼吸一滞。
“记清楚——”
宁楚加重了语气,“整个故事里,不碰文素臣一根毫毛,反过来要把他写成一个被胁迫、被裹挟的可怜长者。”
“所有的矛头,对准周秉衡。”
“要让天下读书人觉得,周秉衡此举是玷污师门,拿恩师的清誉去填自己的私怨。”
安静了片刻。
李显后背凉了一层。
他沉默了好几息,声音微涩:“属下明白了。天亮之前,这个故事会传遍京城。”
说完转身,脚步极快地出了书房。
门合上。
宁楚拈起桌上那份奏章抄本,将“文素臣”三个字翻到烛火旁。
纸页边缘被火光映得泛黄。
舆论造势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胜负手,还在文府那间书房里。
……
子时。文府。
二进的小院不大,也不奢华。
院子里种满了青竹,夜风过处沙沙作响。
宁楚没穿官袍,只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以晚辈的姿态,叩了文府侧门。
书房的灯还亮着。
文素臣须发皆白,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杆却挺得很直。
他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正翻看太子党那份联名奏章的抄本。
管家来报“长安侯宁楚求见”,他并不意外,只淡淡说了句:“让他进来。”
宁楚跨进书房,先规矩行了个晚辈礼:“深夜叨扰,还望文老先生见谅。”
“侯爷不必客气。”
文素臣抬起眼皮,目光锐利,仿佛要把人看穿。
“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想让老夫在鉴定之时,高抬贵手。”
没有寒暄,没有弯子,一刀直捅。
宁楚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没看那份奏章,而是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大乾舆图》上。
“晚辈此来,与那封信无关。”
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有件事想不通,想请教老先生。”
“哦?”文素臣语气淡了一层。
“北蛮军神北宫横荒,据说已臻一品陆地神仙之境。”
宁楚的手指抬起来,点在了舆图最北端的蓟州城上。
“一品高手,到底有多强?”
文素臣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老人沉吟片刻,缓缓道:“一品,已非人力可度。一人可当一军,一人可抵一城。言出法随,近乎于道。”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身侧便有此等人物辅佐,方能横扫天下,定鼎江山。”
语气里有忌惮,那不是对某个人的畏惧,而是对一种超出凡俗秩序的力量的敬畏。
“原来如此。”
宁楚点点头,手指沿着地图缓缓南移——幽州,朔州,代州,云州,——最终落在天启城的位置。
“那如果,这样一位存在,率三十万铁骑叩关南下。”
“我们大乾的朝堂,却在为了一封信吵得头破血流,甚至要把镇守北疆的主帅定成叛国贼……”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文素臣。
“您说,这光景,是不是很可笑?”
文素臣瞳孔微缩,攥着奏章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但老人到底是老人。
他没有接宁楚的话,反而冷冷道:
“年轻人,你这番话说得漂亮。但老夫问你——北蛮是否南下,是你说了算的?”
“若北蛮不来,你今日以国难相逼,与那些仗势欺人的佞臣何异?”
这一问,又冷又硬,直戳宁楚论述的软肋。
宁楚面色不变。
他往后退了半步,郑郑重重向老人拱手行了一礼。
“老先生这话问得好。北蛮来不来,晚辈说了确实不算。”
他直起身,声音沉下去,
“但有一件事,晚辈可以告诉您。”
“三天前,北疆密报——北宫横荒已亲赴白登山祭天。三十万铁骑的秋粮征调已经完毕。”
“这件事,兵部知道,枢密院知道,皇后和太子殿下也知道。”
“唯独满朝文武不知道。”
“因为太子党压下了那份军报。”
文素臣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是铁青。
是一个读了七十年圣贤书的老人,在听到有人拿社稷安危当筹码时,骨子里那股滔天怒意被勾了出来。
宁楚没有停:“太子门下请您鉴定信件,是为。”
“晚辈请您看清这盘棋局,是为。当与同时摆在面前——”
“您,当如何抉择?”
书房内没有声音了。
烛火哔剥响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
文素臣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一辈子以风骨立世,从未向任何权贵弯过腰。
可此刻,这个比他孙辈还年轻的人,给他出了一道他无法用“刚正不阿”四个字简单打发的题目。
说谎——这个念头一冒头,他就摇了摇头。
宁楚要的,比“说谎”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那分明是要他拿一生所求的“真”,去换一个更大的、事关千万人性命的“真”。
良久。
文素臣终于抬起头,浑浊老眼里锐光一闪。他死死盯住宁楚,问了一句话:
“长安侯,老夫只问你一句。”
“那封信,到底是不是伪造的?”
宁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嘴角反而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文老,这个问题,您问偏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老人的耳朵。
“您真正该问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哪一个,能让我大乾多一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