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横荒。
四个字从苏玉奴的朱唇中吐出,像一柄铁锤,砸在了宁楚的天灵盖上。
一品陆地神仙。
这已经不是凡俗战争的范畴了——那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是能以一己之力颠覆一场国战走向的终极力量。
好家伙,自己刚在天启城打出一张王炸,北蛮那边直接掀了桌子,还掏出了一对核弹。
“陆地神仙……”宁楚的眼神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畏惧,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寻常军队在一品高手面前,与蝼蚁无异。
所谓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对这种存在而言,根本不是形容,而是日常。
镇北大将军为何能威慑北境数十年?靠的不仅仅是军功,更是那深不可测的修为。
如今北蛮敢大举南下,必然是笃定这位军神能压制大乾所有的顶尖战力。
宁楚吐了口气,看向苏玉奴,目光灼灼。
“看来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士兵准备的。”
苏玉奴对上他的眼神,心口微烫。
方才那个恐怖消息带来的寒意,竟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压了下去。
他又进入了那种状态——冷的时候,比谁都冷。
“青玉案,第一个正式指令。”
宁楚沉声:“目标——北宫横荒。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他的一切。”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包括黯主名单上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碰的棋子。”
“他过去二十年闭关的所有信息、功法特征、历史战绩、性格弱点——哪怕是他一天吃几顿饭,喜欢什么颜色的女人,我都要知道!”
对付这种级别的敌人,常规的军事谋略已经失效。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找到对方“道”的破绽——或者说,他身为“人”的弱点。
然而苏玉奴并没有立刻应承下来。
那双桃花眼微微一凝,纤纤玉指按住了宁楚正准备继续下令的手背。
“冤家,你先别急。”
她开口的语气变了。不是床帏间的缱绻妩媚,是执掌一座商业帝国的女主人在做风险评估。
“你的想法没错,但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青玉案还只是一个构想,一张刚画在纸上的蓝图。”
“我们手里的每一根线,都没有经过真正的考验。”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
“为了一个还没影的目标,就激活最深处的棋子——一旦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忠诚度不够,或者能力不足,导致行动暴露,那我们这张还没来得及撒开的网,就得被人连锅端了。”
宁楚的手指顿住了。
她说得对。
一品陆地神仙带来的压力太大,让他下意识想掏底牌。
但他忘了——这副底牌还没开过封,在真正打出去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抽到的是王还是鬼。
“你说得对,是我急了。”宁楚松开手,“那你的意思是?”
“任何一张新网,在捕大鱼之前,都必须做压力测试。”
苏玉奴眼眸中闪过精光,“先用一个风险可控的任务,检验我们手中棋子的成色。”
她稍作沉吟,一个计划已在脑中成型。
“我提议,激活一枚在工部任职的六品主事。”
“此人嗜赌如命,三年前被我们用银钱和把柄控制,属于名单上风险较高的那一类。”
“任务很简单——让他去档案库,设法获取一份十年前京郊望月桥坍塌案的建造图纸。”
“这份图纸早已废弃,无人问津,任务价值低,不容易引起怀疑。”
她竖起一根手指。
“正好借此,测试忠诚度、执行效率和保密能力。”
“成了,证明掌控力。败了,损失不过一颗本就不被信任的弃子,还能顺便摸清敌人的反侦察水平。”
宁楚的眼睛亮了。
这波操作,稳赚不赔。
“好。”他当即拍板,但随即补充道,“不过,再加一层保险。从另一条线,激活一枚在都察院任职的棋子,让他以巡查舞弊的名义,暗中全程监视那名工部主事的一切行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两枚棋子之间,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
苏玉奴看了他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只是测试了。
这是从青玉案搭骨架的第一天起,就往里面埋进了一套自检和制衡的暗线。
做棋手的人,连自己的棋子都不会全信——这种本能,不是谁都有的。
“明白了。”苏玉奴妩媚一笑,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保证把你的这两颗棋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我的……侯爷大人。”
……
夜色如墨,寒风微凉。
当宁楚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长安侯府门前时,迎接他的,是一片肃杀之气。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这份寂静里藏着比往日更大的力量。
府邸上空隐约有流光纹路浮动,那是他归来后第一时间布下的多重大阵。
凭借阵法师相,并辅以书院兑换来的诸多珍稀材料,他亲手为这座侯府构筑了铜墙铁壁。
此刻,三品以下的修行者,纵使合力也绝无法撼动分毫。
府中护卫数量增加了一倍。
明哨暗哨交错林立,巡逻的家将脚步沉稳,目光警惕,整个侯府像一座被骤然激活的战争堡垒。
这些家将的气息比以往强盛了不止一筹——自从得到宁楚分发的那些来自书院的洗髓丹、固体丹后,他们的修为便一日千里。
张封不顾膝盖上未愈的旧伤,拄着一根铁棍,亲自站在大门内侧,指挥着防御部署。
他的脸被风刀霜剑刻满了沟壑,此刻满是铁血的坚毅。更令人惊异的是他周身隐隐流转的气血之力——短短时日,他竟已从八品武夫一路晋升为六品武师,虽膝伤仍需铁棍支撑,但那股气血充沛的劲头,已远非昔日可比。
“侯爷!”见到宁楚,张封挣扎着想要单膝跪下,被宁楚一把扶住。
“行了,自家兄弟,不讲究这些虚礼。”宁楚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这些人,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无论他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只要回到这里,就有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港湾。
“侯爷放心。”张封声音嘶哑,“只要我张封还有一口气在,便是苍蝇也休想飞进侯府一只!”
宁楚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书房。
果不其然,他刚坐下,连一杯热茶都未喝完,李显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侯爷!不好了!”
李显甚至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促道:“太子党——太子党他们反击了!”
宁楚抬眸,示意他继续。
“就在刚才,太子党联合了都察院、礼部等十余名高官,联名上奏皇后娘娘!”
李显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们请求对您在朝堂上呈上的那封通敌密信,进行公开验伪!”
“哦?”宁楚眉毛一挑,嘴角的弧度反而往上走了走。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他们想怎么验?”
他料到太子党绝不会坐以待毙,但反击的速度和方式,倒有些出乎意料。
“这正是他们最阴险的地方!”
李显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的抄录副本,双手呈上。
“他们并非直接否认信件的真实性,而是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姿态,请求由当朝最负盛名的两位大家,共同对信件的纸张、墨迹、笔法,乃至封存蜡丸的工艺,进行最严格、最公开的鉴定!”
“他们这是在用阳谋啊,侯爷!”
宁楚接过抄本,目光一扫,瞬间便明白了太子党的全部图谋。
确实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你不是说我有罪证吗?
好,我不跟你争辩,我们把证据放到“显微镜”下,让全天下最权威的专家来鉴定。
你若拒绝,就是心虚,不打自招。
你若同意,那这封信就必须完美无瑕,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破绽。
而宁楚心中清楚——这封信是皇后给的。
它的来路,远比他声称的“从拓跋无双身上搜出”要复杂得多。
它很可能是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高仿品。
但面对真正的顶尖大家,谁也不敢保证能瞒天过海。
一旦被鉴定出是伪造的,他宁楚不仅是诬告朝廷重臣,更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之前所有的优势,都将荡然无存!
好一招釜底抽薪!
宁楚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奏章末尾,太子党提议的那两位鉴定专家的名字上。
李显见他面色凝重,声音愈发干涩地补充道:
“侯爷,这两人,一个是国子监的古籍大家文素臣,另一个是前朝宫廷造办处出身的机关大师墨守一。”
“此二人,向来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闻名于世,在士林和匠人中声望极高。”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还有一个问题是,那位国子监的文素臣……是、是周秉衡周大人的……授业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