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说,西苑今夜的动静,比年节的烟花还热闹。”
“她想听您亲自说说,这烟花……是谁放的,又是给谁看的?”
玉书的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宁楚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宁楚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烟花,自然是放给该看的人看。”
“既然娘娘有请,宁楚岂敢不从?还请玉书姑娘带路。”
这副坦然的模样,让玉书准备好的下马威全砸在了棉花上。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凤仪宫内,暖香袅袅,灯火通明。
萧玉鸾一身凤袍,端坐主位,并未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上新染的蔻丹。
那股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仪充斥殿中,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宁楚走进殿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巡查卫指挥使宁楚,参见皇后娘娘。”
萧玉鸾缓缓抬眼,目光冰冷:
“宁侯爷,本宫让你查案,可不是让你去西苑放火。你最好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
“臣不敢。”
宁楚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巴掌大小、碎裂的阵盘,材质非金非玉,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臣在西苑,确实发现了一场。只不过,这场烟花是冲着我大乾的国运来的。”
萧玉鸾的目光瞬间从他脸上移到了阵盘上。
“这是北蛮王庭特产的冰魄玉,上面刻画的是空间传送阵法的一角。”
宁楚的语速不疾不徐。
“北蛮刺客穆尔苍骨,三品不死境的高手,通过此阵潜入西苑,意图染指不该他碰的东西。”
“而能为他提供如此精准的坐标,并掩盖行踪的——”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那位急于证明自己的储君,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太子?”
萧玉鸾凤眸微眯。
她伸手隔空一引,阵盘落入掌中。
翻转细看,冰凉的触感传来,上面残留的空间波动与北蛮独有的气息做不得假。
修长的手指在阵盘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她才将它放在案上。
“勾结北蛮,引狼入室,这可是死罪。”
“宁侯爷,仅凭一块碎裂的阵盘,扳不倒我大乾的储君。”
“臣自然明白。”
宁楚微微一笑。
“所以,臣还为娘娘准备了另一份大礼。”
“就在半个时辰前,臣在户部仓场主事钱松的府邸,发现了他与东宫的来往密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信是太子亲笔,命钱松务必配合一支北蛮商队,将一批尽快转运出京。”
“如今钱松暴毙,人证已无。但这封物证,足以说明一切。”
萧玉鸾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宁楚,许久没有说话。
从聚源号的爆炸,到钱松的死,再到这封信——每一步都指向东宫。
是巧合,还是精心编排?她比谁都清楚。
但清楚归清楚。
能用,就够了。
“来人。”
萧玉鸾的声音恢复了冷漠。
“传内阁首辅赵镜颜,即刻入宫议事。”
——
半个时辰后。
须发皆白的赵镜颜被连夜从府中请进了凤仪宫。
他听完宁楚的陈述,既没有惊,也没有怒。
只是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萧玉鸾的指尖已经敲了三下桌面,他才缓缓跪伏于地,声音沙哑:
“娘娘,此事若属实……动摇国本。”
“老臣斗胆,恳请娘娘下旨彻查东宫,以正国法。”
他跪得很慢,很稳,像是提前算好了这一跪的分量。
话音未落。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父皇病重,母后竟深夜私会外臣,意欲何为!”
一声怒喝由远及近。
太子李昀身穿蟒袍,面带怒容,率领上百名全副武装的东宫卫队,直接包围了凤仪宫。
李昀冲入殿内,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赵镜颜,赤红着双眼盯住宁楚。
“宁楚!你这巧舌如簧的小人!定是伪造证据,蛊惑母后!”
他向前一步,咬牙切齿。
“母后,还请将此獠交由儿臣处置,儿臣定能问出真相!”
他身后的东宫卫队齐刷刷上前一步。
刀柄出鞘半寸,杀气充斥整座宫殿。
赵镜颜趴在地上,浑身僵硬。
萧玉鸾倏地站起,凤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她盯着李昀,声音沉到了极点:
“李昀,你带兵入后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而宁楚,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看李昀。
他看的是李昀身后那些士兵的眼睛。
脑海中,那张代表“狂儒相”的面具悄然亮起。
一股无形的浩然之意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
“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宁楚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甲胄的铿锵。
“只是,殿下可知,您身后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他们身上的铠甲,是何处打造的?”
李昀一愣。
宁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扫过前排的卫队士卒。
“明光铠,制式精良。左肩臂甲内侧,应有兵部武选清吏司的印记。”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而武选司郎中赵德芳,前日畏罪自尽。他经手的最后一批军械,正是通过一条走私渠道,流向了北疆。”
他的视线在每一张面孔上短暂停留。
“诸位身上这副铠甲,与那批军械同炉同批。”
“换句话说——你们穿的,是一副牵扯着通敌大案的赃物。”
浩然之意不伤人。
但它剥去了所有人的伪装。
前排的卫士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臂甲。
有人低头去看内侧的印记,有人脸色骤变,有人悄悄退了半步。
他们不怕死。
但怕糊里糊涂地背上灭族的罪名。
刀没有收回去,但举刀的手,已经不稳了。
李昀察觉到身后的异动,气得嘴唇发紫,刚要厉声弹压——
宁楚的余光捕捉到殿门阴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手中捧着一卷明黄。
纹丝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一个苍老而阴柔的声音悠悠响起。
“圣——旨——到——”
众人皆惊,齐齐望向殿门。
那声音像一柄钝刀,直直劈开了殿内所有的杀气与算计。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秉笔太监刘忠,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他佝偻的脊背在烛火中拖出一截枯瘦的影子,对殿中剑拔弩张的景象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展开圣旨。
语调不带丝毫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仅仅这几个字,李昀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皇帝诏曰。
不是懿旨,不是中旨,不是内阁拟票——是诏。
是那个已经昏迷了多日、连汤药都灌不进去的人,亲口降下的诏令。
“太子李昀,德行有亏,治下不严,着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钦此!”
“巡查卫指挥使宁楚,查案有功,忠勇可嘉,特命其暂代禁军统领之职,全权接管京城防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凤仪宫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赵镜颜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位浸淫朝堂四十年的内阁首辅,此刻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他方才那一跪、那句“恳请彻查东宫”——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以为皇帝昏迷,所以才敢在皇后面前表态站队。
可皇帝没有昏迷。
那他今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萧玉鸾缓缓坐回主位。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失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新染的蔻丹——指甲上的红,在烛光下艳得刺目。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
这段时间来,她以太后之尊调度人事、召见重臣、暗中布局,自以为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那张龙椅上该坐谁。
可原来那张龙椅上的人,从来就没有闭上过眼睛。
她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过是笼中之鸟扑腾翅膀——笼门从未关上,只是那个人懒得伸手。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蔻丹的红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一滴刚刚凝住的血。
李昀僵在原地,双拳攥得骨节发白。
父皇没有昏迷。
这五个字像一根铁钎,从天灵盖一路贯穿到脚底。他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带兵闯凤仪宫,是因为他以为父皇不省人事、大权旁落、母后即将对东宫下手——他以为自己是在绝境中背水一战。
可根本没有什么绝境。
他的慌乱、他的暴怒、他连夜调兵入后宫的决定——不过是一只被围猎的困兽,在猎人的注视下做出了最愚蠢的应激反应。
而那个猎人,甚至懒得拉弓,只是看着他自己往陷阱里跳。
他带兵入后宫。
这四个字足以废储。
而父皇只判了禁足三月。
这不是宽容。
这是在告诉他——废你,随时都可以。
留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李昀的嘴唇紫得发黑,一股腥甜从喉咙底翻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东宫卫队彻底失了魂魄。方才宁楚那番关于铠甲的话已经让他们军心动摇。
而这道圣旨犹如天雷轰顶——皇帝清醒着,皇帝什么都知道,皇帝知道他们今夜跟随太子带刀入后宫。
刀已经不知不觉间全部归鞘。
有人腿脚发软,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已经悄悄跪了下去。
而宁楚——
在那一瞬间。
脑海中那张“狂儒相”的面具陡然暗了一瞬。
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寒意所淹没。
他隐隐觉得水面之下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但他以为那只手,至多是某位深藏不露的朝中老臣。
他从未想过——那只手来自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本人。
可当刘忠展开那卷明黄的瞬间,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聚源号的爆炸,暴露了走私线索。钱松的死,切断了太子的退路。
那封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手中。他带着这封信来见皇后,皇后召来首辅,太子闯宫——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而那个人就躺在紫宸殿里,睁着眼睛,看着棋盘上所有的棋子自行走到它们该去的位置。
宁楚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这些天的每一步——查聚源号,追钱松,截物证,闯凤仪宫。
每一步都走得果决,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像是低头看棋盘,忽然发现棋盘底下还有一层棋盘——而自己从始至终,都站在下面那层。
“臣,宁楚,接旨。”
他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举起双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颤。
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恐惧。
禁足太子,是敲山。
把禁军交给他一个外臣,是震虎。
皇帝用一道圣旨,同时告诉了太子和皇后:这盘棋的棋手只有一个,你们都别急着翻桌。
同时也告诉了他宁楚: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朕允许你做什么,朕随时可以不允许你做什么。
而他宁楚,不过是棋手指间刚刚落下的一枚子。
棋子只需要落在该落的位置,活到终局——然后亲手掀翻棋盘。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一次,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沉重。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想掀翻棋盘的棋子,首先要确认一件事——
棋手是不是也算到了你想掀翻棋盘。
手持圣旨走出皇宫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那一丝寒意。
任振川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他迎上来时,脸色凝重,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侯爷,靖夜司来人了。”
他压低声音。
“楚司首邀您即刻前往总部一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来传话的人说——楚司首让您带上那道圣旨。”
宁楚脚步一顿。
楚淮序,在这个时候找他?
而且,点名要看圣旨。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