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要看——北宫横荒,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神。”
这句话说完,赵奔雷和石德柱都没接腔。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一品陆地神仙。
这五个字搁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等于一道无解的判决书。
你城墙修得再厚,阵法布得再密,人家一巴掌下来,什么都是白搭。
宁楚看出了两人的心思。但他没安慰,只是收回目光,拍了拍城墙上的砖石,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
“回帅帐,有几件事,今夜必须办完。”
……
帅帐。
烛火摇曳,宁楚面前摊着一张刚审讯出来的暗桩联络路线图。
陆文渊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远比他活着更有价值。
“石德柱。”
“末将在。”
“陆文渊与北蛮联络用的密道和暗号,你都清楚?”
石德柱点了点头:“审讯笔录里有全套。信鸽、暗号、接头人……一共三条线。”
宁楚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叩。
“好,这三条线,一条都不要断。”
石德柱一怔。
赵奔雷也愣了:“大将军的意思是……”
“陆文渊的死讯,封锁住。”
宁楚的声音极平静,“对外宣称——他只是被降职关押,尚在审讯中。对北蛮那边……”
他抬眼看向石德柱。
“你亲自挑人,用陆文渊的暗号、走陆文渊的渠道,给北蛮发一份急报。”
“内容:幽州城防全面瘫痪,南门地基已空,东门机弩尽毁,粮仓存粮不足一月。新任主帅宁楚乃纨绔之辈,到任后沉迷酒色,军心涣散。攻城最佳时机——三日之内。”
帐中安静了三息。
赵奔雷吸了口冷气,眼睛亮了。
“大将军。”
石德柱沉声道,“北蛮若验证呢?他们不傻,陆文渊七年没出过差错,突然发一封如此关键的急报,对面未必全信。”
宁楚点了点头。
“所以还要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日起,幽州城头守军减半轮值,旗帜倒三面,换破的上去。”
“南门那处被掏空的地基——暂时不修,就让它那么空着。”
赵奔雷皱眉:“这是……”
宁楚转过头,“北蛮的斥候来看的,就让他们看到一座半死不活的城。”
“但里头——”他拍了拍城墙。
阵纹流光在砖石深处一闪而逝。
“里头是精铁。”
赵奔雷和石德柱对视一眼。
前者咧嘴一笑,后者沉默点头。
……
次日。
果然。
北蛮前锋营的轻骑如约而至。
五千骑,黑压压地在幽州城外十里处列阵。
马蹄踏碎了冻土,扬起的尘雾像一道浑浊的黄幕。
他们并未攻城,只是不断有小股斥候队伍绕城而行,试探、观察、记录。
……
当夜,帅帐密室。
宁楚面前放着一只陶罐。
就是那夜从军械库管事怀里搜出来的那只——里面盛着北蛮特制的“腐尸毒”。
黑绿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荧光,恶臭之气即便隔着封蜡都能闻到一丝。
宁楚催动“阵法师相”。
他的瞳孔中流转过一层淡金色的光,整只陶罐——准确说是罐中液体的微观结构——在他的视野中被层层剥开。
这东西的毒理并不复杂:它本质上是一种经过北蛮萨满术加持的腐蚀性毒液,依附于水脉传播,能在极短时间内污染大面积地下水系统。
人畜饮用或皮肤接触后,皮肉溃烂、经脉腐蚀——死状极惨。
但真正让宁楚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他起身走到帅帐角落,拎起地图,手指沿着幽州城外的地形等高线一路向北划去。
城外十里,北蛮前锋营的扎营位置,恰好在一片低洼河谷地带。
而幽州城的地下水脉,经阵法师相勘察,有一条暗支直接通向那片河谷。
方向是由城内向城外。
但方向这种东西……
阵法师相解析过地宫龙脉、解析过逆转阵纹、解析过城墙防御阵法。
改变一条地下水脉的流向,对宁楚来说,不算简单,但绝对在能力范围之内。
……
次日入夜。
宁楚带着张封和两名死士,悄然出城。
目标:城北七里处的三口废弃水井。
四人未持火把,夜色浓到伸手不见指。
宁楚以精神力探路,脚步极快,每一步都踩得无声。
七里路,北蛮前锋营三里外。
斥候的游弋范围随时可能覆盖到这里。
张封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松开过。
“到了。”
宁楚在第一口废井前停下。
井口早已坍塌了大半,杂草丛生,看上去跟一个普通的泥坑没什么区别。
但宁楚的阵法师相已经穿透了地表——他“看见”了地下十丈深处那条暗河支脉,正缓缓向南流淌。
向南——朝着幽州城的方向。
这就是当初北蛮计划的投毒入口。毒液从这里灌下去,顺水脉渗进城内井水系统,一夜就能废掉半座城。
宁楚蹲下身,掌心贴地,阵法师相全力运转。
城墙下那条古龙脉支脉的气息被他远程牵引,化作一道无形的力量,沿着地下水脉缓缓推送。
半个时辰后。
宁楚收回手掌,甩了甩发麻的指尖。
额头上的汗珠在夜风中迅速变冷。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陶罐,拧开封蜡。
恶臭扑面而来,张封下意识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宁楚神色不变,将整罐腐尸毒倾倒入废井。
黑绿色的液体消失在黑暗的井底。
无声无息。
“走。”
四人原路返回。
……
三天后。
幽州城头。
赵奔雷手搭凉棚,瞪大了铜铃般的虎目,死盯着远处北蛮前锋营的方向。
“这他妈的……”
他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城外十里处的北蛮前锋营,已经彻底乱了套。
战马成片倒毙,四蹄僵直。
更多活着的马疯狂嘶鸣,皮毛大块剥落,口鼻间淌出黑色的脓血。
而北蛮骑兵的情况更惨。
斥候回报:营中超过三成的兵卒出现皮肤溃烂,重的已经烂到见骨。
最要命的是——他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草原人不喝井水,但他们不可能不碰溪流。
洗脸、饮马、煮肉——营帐更是扎在湿地边上,每天踩着被污染的泥地操练行走。
腐尸毒走皮入骨,不需要喝,沾上就够。
“今一早就开始拔营了。”石德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不住快意,“往北撤。”
“多远?”
“二十里,目前还在撤。”
赵奔雷转头。
宁楚靠在墙垛上,端着碗白粥,不紧不慢地喝。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老将安静了很久。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攻过城、守过关、劫过粮道、偷过敌营。
没见过哪个主帅——不出城、不动刀、连一支箭都没放,就把五千前锋逼退二十里。
他走过去,声音压低。
“大将军,末将有一问。”
“问。”
“这毒……还能搞多点不?”
宁楚放下碗。
“就这一罐,用完了。”
赵奔雷咂了咂嘴:“一罐就一罐吧。”嘴上这么说,眼睛还忍不住往那只空陶罐的方向瞟了一下。
“一罐够了。”
宁楚直起身,“前锋营退了,北蛮主力就得做决断——是绕过污染区重新选营址,还是干脆提前发起总攻。无论哪个,都需要时间。”
他抬起三根手指。
“至少争了三天,三天之内,我要做另一件事。”
……
当夜。
一只灰色的鸽子无声无息落在帅帐窗沿。
鸽腿上绑着一截赤红色的丝线。
宁楚解下字条,只扫了一眼。
手指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