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
宁楚的指尖在“狼居胥山”四个字上缓缓划过。
羊皮地图粗糙的纹路下,千里之外的苍凉与杀气仿佛透纸而来。
三日后。
蓟州外围。
大军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但盖不住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
沿途驿站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房梁烧断,砖墙坍塌,门窗尽毁。
墙根底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穿大乾军服的尸体,蜷缩着,僵硬着,冻死在了这片连寒风都挡不住的断壁残垣里。
更远的官道上,难民三三两两踉跄前行,裹着破烂的棉絮,脚上草鞋早已磨穿,冻疮溃烂的脚趾在冻硬的土地上拖出暗红的血痕。
没人抬头看这支大军。
他们已经认定,不会有人来救。
宁楚端坐马背,目光扫过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下令赈济,也没有多看一眼。
一万人的口粮只够支撑到幽州,多分出去一粒米,就可能有一个士卒饿死在攻城战里。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冰面。
“收拢沿途溃兵,凡青壮者,编入辎重营。告诉他们,跟着本将,有饭吃,有仗打,有银子拿。不愿意的,不勉强,放他们走。”
身后的任振川沉默片刻,传下军令。
战场上没有可怜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三日急行军,竟收拢了散兵游勇近四千人。
衣衫褴褛,士气全无,但他们熟悉这一带的每一条小路,知道哪口井的水没被投毒,更知道北蛮骑兵惯常从哪个方向杀出来。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名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蹲在篝火旁,捧着热粥的手抖个不停,粥洒了一半在地上,他也舍不得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吸溜着,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冠军侯……侯爷他……昏迷三天了。”
老兵的眼眶全红了。
“北宫横荒那个老魔头,隔着三里地一掌拍过来……掌劲穿透了冠军侯的玄铁重甲,直接轰穿左胸……”
他的声音越说越哑。
“……我们是眼睁睁看着燕云十一城被屠的。现在就剩幽州、蓟北、檀州三座孤城了……”
碗里的粥凉了。
老兵没有再说话。
…………
幽州城,遥遥在望。
城墙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伤痕,黑褐色的陈年血渍凝固在砖石表面,像一道道丑陋的旧疤。
宁楚在城外十里处下令全军扎营。
没有急着进城。
“张封,换衣服,跟我走。”
他脱掉那身过于扎眼的“平北荡魔大将军”赤色蟒袍,换上最普通的士卒号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张封也换了一身。
两人混进运送草料的民夫队伍,低着头,弯着腰,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中军大帐和那帮骄兵悍将打照面。
而是亲眼看看,这座城还能不能守。
“阵法师相”悄然运转。
宁楚的双眼微微眯起——在他的视野中,整座幽州城的内部结构瞬间变得透明。
砖石的密度,地基的深浅,阵纹的流转、断裂、老化……所有信息化作精准的数据,如同溪流般注入脑海。
两个时辰。
他一步一步走遍了四面城墙。
张封跟在后面,越走脸色越难看。
他不懂阵法,但打了半辈子仗的眼睛不是摆设。
“侯爷。”
他压低声音,指着南门一处墙角。
“这里的砖石被人撬动过,痕迹很新。不是投石车砸的,倒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挖。”
宁楚点了点头,没出声。
他的“阵法师相”看得比张封更深——南面城墙的地基已经被掏空了近三分之一,外面用烂木头和浮土做了伪装。
肉眼看不出来。
但只要北蛮大军全力攻城,这里会是第一个塌的口子。
东门瓮城。
数十架巨型破甲机关弩整齐排列,泛着森冷的光。
看上去威风凛凛。
但宁楚的目光穿过金属外壳,直接锁定了核心枢纽——几个关键的传动齿轮和激发弹簧,位置上是空的。
被人拆走了。
这些机关弩全是废物。
最后一站,粮仓。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存粮可供全城军民支用三月。
宁楚的精神力扫过那一排排高耸的粮囤——
近四成,底下填的是沙袋。
他收回目光。
触目惊心四个字已经不够用了。
这不是疏漏,不是贪腐。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蓄意为之的背叛。
有人在系统性地掏空这座城的防御。
城墙、武器、粮草——全部被动了手脚。
有人在蓄意掏空这座城。
“嗯。”
宁楚只回了一个字。
…………
黄昏。
幽州,中军大帐。
宁楚换回了那身赤色蟒袍。
手持册封文书、腰悬虎符,大步踏入帅帐。
帐内烛火通明,四名品级最高的副将已经等了许久。
左首第一位,偏将军石德柱。
沉默寡言的汉子,身上的刀伤还没拆绷带,渗出的血把军服洇湿了一片,他也不换,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见宁楚进来,他站起身,抱了个拳,不卑不亢。
他旁边坐着游击将军赵奔雷。
须发皆张,虎目圆瞪,声如洪钟,一身杀气藏都藏不住。
冠军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四品领域境修为,打了一辈子仗。
他看了宁楚一眼。
没起身,连拳都没抱。
只是重重哼了一声,鼻孔朝天。
右侧,军法官韩承。
六品修为,面容刻板,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而最末座的参将陆文渊,却完全是另一幅面孔。
白净斯文,笑容和煦,像个教书先生。
宁楚一进帐,他第一个起身,长揖及地,声音洪亮:
“末将陆文渊,参见平北荡魔大将军!恭迎大将军坐镇幽州,我等翘首以盼久矣!”
赵奔雷的脸黑了一个度。
下一秒,他重重拍案站起,手指直指宁楚,怒声如雷: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也配坐这张帅椅?冠军侯伤重不醒,朝廷就派你这么个东西来摘桃子?”
他嗓门大得整座帅帐都在嗡嗡作响。
“想让我赵奔雷听你的号令,可以!先让老子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公然叫板。
帐中气氛瞬间凝到了冰点。
韩承捋了捋衣袖,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将军稍安勿躁。大将军,按军中规制,接掌帅印需当众宣读朝廷公文,并与兵部、宗人府三方勘合虎符。流程未完,指挥权尚不能移交。”
公事公办,挑不出毛病。
但意思很明确——你暂时还指挥不了我们。
宁楚的目光从赵奔雷脸上滑过,又越过韩承,最终,落在了那个满脸堆笑、姿态最为恭顺的陆文渊身上。
他笑了。
笑意很浅,像是随口打了个招呼。
但陆文渊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细汗。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宁楚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质疑。
他只是看着陆文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陆参将,本将初来乍到,听说南城的防务一直是你负责?”
陆文渊一愣,随即挺胸道:“回大将军,正是末将!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南城防线固若金汤,绝无半点疏漏!”
“是吗?”
宁楚的笑意更浓了。
“很好。本将乏了,今夜就宿在东城军械库旁的厢房,有劳陆参将安排。”
说完,转身出帐。
干净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
当夜。子时。
宁楚根本没去东城厢房。
他独自一人如鬼魅般出现在城头,冷冷俯瞰着这座沉睡在黑暗中的孤城。
而他所说的那处“住处”,早已布下了一座小型三品困阵。
无形无色,静等猎物上钩。
凌晨寅时,夜色最浓的时刻。
三条黑影如野猫般摸进了那间厢房。
没有放火,没有用刀。
为首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拧开盖子,一股恶臭的黑绿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他们弯腰靠近水缸——
嗡。
无形壁障骤然亮起。
三人被死死定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嘴巴张着,连叫都叫不出来。
暗处的张封带人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
被抓的,是军械库管事和他的两名心腹。
不到两个时辰。
侯府死士用最专业的手段撬开了他们的嘴。
审讯结果,与宁楚白天的勘查完美印证。
一条完整的背叛链条被扯了出来——
参将陆文渊。
北蛮潜伏在幽州军中长达七年的最高级别暗桩。
代号“黄鼬”。
南门城墙的地基被掏空,是他安排人干的。
东门机弩的核心部件被拆走,是他下的令。
粮仓里四成沙袋,是他经手的账目。
今夜派人投毒,目标是宁楚本人——毒杀新帅、制造混乱,然后里应外合,彻底打开幽州城门。
宁楚在军议上对陆文渊笑的那一刻,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因为“阵法师相”告诉他——
南城城墙那处最致命的破坏痕迹中,残留着一缕极微弱的土系功法气机。
那气机的特征,与陆文渊身上因常年修炼而留下的气息,分毫不差。
军议上的那个问题,从来不是试探。
是宣判前最后的确认。
…………
天色微明。
校场上。
杀气冲天。
陆文渊及其同党十七人被押上高台。
铁链入肉,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宁楚一身戎装,按剑而立。
身后是全城守军,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他当众宣读了陆文渊通敌叛国的全部罪状。
南城地基被掏空的勘查记录。
东门机弩部件的去向查证。
粮仓沙袋的物证。
投毒的陶罐、口供、暗桩联络密码。
一桩一桩,铁证如山。
“斩。”
只有一个字。
刀光闪过。
十七颗人头滚滚落地。
鲜血飞溅,染红了高台的青石板。
宁楚下令——人头用石灰腌了,悬挂城门,七日不取。
全场死寂。
死寂到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一个潜伏了七年、位高权重的参将。
新主帅上任,不过一天。
连根拔起。
做完这一切,宁楚站在高台上,开口了。
“第一。”
他的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个校场。
“打开冠军侯私人武库。冠军侯出征前有亲笔手令,凡战时急需,其私库物资皆由主帅调配。所有疗伤圣药,即刻分发给重伤士卒,一份不留。”
底下一片抽气声。
冠军侯的私库里有什么,这些老兵心里门儿清。那些药,寻常时候别说用了,看一眼都不敢。
“第二。”
“从陆文渊府邸抄没的白银,现场发放。在编守城将士,每人二十两。现在就领,一手签字,一手拿银。”
底下开始骚动了。
二十两!
这帮兵半年没见过饷银了!
“第三。”
宁楚高举一份明黄卷轴。
那是李曦薇亲笔签发的监国圣旨,上有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
“凡此战存活者,论功叙赏,绝不亏待!阵亡者抚恤加倍,家属免赋五年,子女由官府择优荐学入仕!”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他一字一字地念,念得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息寂静。
然后——
欢呼声从前排炸开,层叠着向后席卷,最后连城墙上的了望兵都在跟着吼。
“大将军威武!”
“愿为大将军效死!”
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帅旗猎猎作响。
士气从谷底被生生拽到了顶峰。
赵奔雷站在人群前列。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一言不发。
拍桌子叫板的硬气劲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复杂情绪。
他打了一辈子仗。
见过无数主帅。
能打仗的,未必会收人心。会收人心的,未必敢杀人。
又敢杀人、又能收心、又懂兵法,到手上任不满一天就把七年老桩连根拔的——
他没见过。
沉默了很久。
这位桀骜了大半辈子的老将,缓步走到高台之下。
万人注视中,他单膝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片上。
“末将赵奔雷,参见大将军。”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愿听号令,万死不辞。”
…………
接下来三天。
幽州城成了一座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宁楚全力运转“阵法师相”,以城下那条废弃多年的古龙脉支脉为能量源,在四面城墙上重新布设了一套连锁防御阵法。
这套阵法比起长安侯府那座战争堡垒差得远,但够用。
城墙物理防御力直接翻了几倍。
三品以下的攻击砸上去,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阵法布设完成的那一刻,微光在城墙内部缓缓流淌,像是一条条隐匿在砖石深处的细小河流。
赵奔雷和石德柱站在宁楚身边,盯着那层微光看,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大将军,有此神阵,何愁挡不住北蛮?”
赵奔雷搓了搓手,语气里难掩激动。
宁楚没接话。
他伸手按在城墙上,掌心贴着冰冷的砖石,感受着阵纹深处龙脉正气的脉动。
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坏消息。
“这套阵法守住北蛮铁骑没问题。”
赵奔雷和石德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挡不住二品,更挡不住北宫横荒”
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宁楚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到。
“北宫横荒,传言已踏入一品陆地神仙之境!”
他的目光转向北方,那里是北蛮大军驻扎的方向。
他顿了顿。
“别说北宫横荒,便是几位三品来,这套大阵,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赵奔雷脸上最后一丝喜色褪得干干净净。
半个时辰。
石德柱沉默了很久,嗓音沙哑:“那……我们怎么办?”
宁楚转过头。
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奔雷。
嘴角微微一勾,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办?”
他反问了一句。
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北方天际那片低压的铅灰色云层。
“这就要看——北宫横荒,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