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帮他一把。”
张封嘴张了张,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帮谁?
帮那个三里之外一掌轰穿冠军侯左胸的活阎王?
他脑子转得飞快,越想越觉得头皮炸裂。
这话搁谁听了都是疯话。
可张封偏偏不敢这么想。
这位侯爷从京城杀到幽州,干的哪一桩不是旁人看着像疯,事后回头看——步步算尽人心。
只是这回,他是真看不透了。
城外的,那可是传言中的一品陆地神仙。
张封吞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侯爷……您当真?”
宁楚没搭理这句废话。
他重新闭上眼,掌心死贴在祭坛中央那块被他亲手重塑过的核心阵眼上,十指骨节泛白。
“张封。”
“记住一句话。”
“一个快踏上神坛的人,和一个已经站稳神坛的人——是两码事。”
张封似懂非懂,但看着侯爷那双已经沉入某种极端专注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守住入口。”
宁楚头也没抬,“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
张封牙一咬,退到石阶尽头,背抵墙壁,手按刀柄。
宁楚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阵法师相。
刹那间,一幅纤毫毕现的能量图卷在意识中铺展。
那条被他引动的古龙脉支脉,源不断地吐出厚重至极的正气。
本该北送狼居胥山的力量,如今被他改造过的通道狠扭转,化作一条无形巨龙,朝城外那座三十万人构成的活阵汹涌灌去。
“你想吸,我便让你吸个够。”
宁楚低声自语,指尖在阵眼上轻轻一拨。
灌注的方式变了。
不再是粗暴洪流,而是被他以阵法师相精心调控了频率和节奏。
他刻意模拟出一种醇厚浩大的能量特质,主动去迎合那位一品门槛上之人的炼化需求。
宁楚嘴角勾起冷意。
投喂开始了。
……
幽州以北,三十万大军最深处,中军帅帐。
北宫横荒盘膝而坐,身形如山。
周身缠绕着浓稠如墨的黑色气场——三十万将士的血气、杀意、呼吸汇成的滔天伟力,正被他一缕缕牵引、压缩、炼入躯壳。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千军万马在胸腔里奔腾。
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再吞下幽州地脉这最后一炉柴薪,他便能踏碎困了二十年的那层窗户纸,从半步跨入一品,成为行走人间的神明。
到那时,大乾的城墙与纸糊无异,所有人对他来说,皆是蝼蚁。
就在这时——一股磅礴能量顺着地脉涌入感知。
北宫横荒精神一振。
来了。
幽州地脉的灵气,比预想中还要醇厚。
厚重绵长,温润无滞,融入经脉后与三十万大军的血气自然交织、升华。
体内那道困了数十年的瓶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
“好……好一座幽州。”
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赞叹,枯坐的身躯微前倾,像嗅到猎物的巨兽。
不愧是大乾经营数百年的北疆重镇,地脉底蕴之厚,远超探查所估。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庆幸——幸好大祭司的祭坛埋了七十年。
天意在北蛮。
可就在他沉浸于破境前的快意时,一丝极细微的违和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能量……
……
人在极度顺利时,最容易丢掉那点保命的疑心。
但北宫横荒能从北蛮万千悍将中杀出来,靠的从来不只是蛮力。
他睁开眼。
锐利的目光望向幽州方向。
那股能量绵不绝地涌来,流量稳定,频率均匀,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稳定到——不像天然地脉该有的样子。
天地灵气流转,本有潮汐涨落、阴晴明暗。
可这股能量,有些不同。
“恰到好处啊……”
他自语出几个字,脸上第一次浮现丝凝重。
征战一生,见过的天材地宝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一处地脉会像现在这样配合。
一个念头如毒蛇钻入心底。
北宫横荒不动声色,分出一缕神念,顺着能量通道逆流而上,试图溯源。
他要看清楚源头。
神念如银针刺入地脉深处。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破碎的祭坛阵纹、紊乱无序的气机、断断续续如濒死挣扎的脉动。
整座祭坛呈现出一副摇摇欲坠、即将崩解的模样。
仿佛七十年的古阵不堪重负,在猛烈输送中走向瓦解。
神念游走片刻,一无所获。
“是阵法老化了?……”
他眉头微皱,心底那点疑虑被压下大半。
七十年古阵一次性输出如此庞大的能量,出现损耗紊乱,合情合理。
但到底没有完全丢开。
他在通道咽喉处留了一缕极淡的神念印记——若有异动,自会示警。
做完这一手,他重新闭目。
罢了,破境在即,先吃下再说。
他不知道,神念“看”到的那片混乱破败,从头到尾都是宁楚一手编织的假象。
……
幽州城,地下祭坛。
宁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那缕森冷神念顺着通道摸上来的一瞬,他心跳骤然拉到极限。
但没有丝毫慌乱。
阵法师相全力催动,通道关键节点上早已布好一层“障眼”阵纹——专门制造混乱、破碎、濒临崩解的假反馈。
那缕神念在假象中试探、游走,最终——缓退去。
宁楚吐出一口浊气,但不敢有半分松懈。
北宫横荒的疑心只是暂时被压下,随时可能再起。
宁楚双手在阵眼上同时动了起来。
右手稳住灌注通道,能量流如旧,醇厚绵长。
左手指尖却悄然一偏,分出一缕龙脉正气引入祭坛另一条支流——那是先前因仓促改造留下的城防薄弱环节。
这缕正气正一点一点修补、加固着。
宁楚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哪怕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豪赌中,他也要在刀尖最前端留下退路。
万一赌输了,这城还得守。
……
就在他双线操作、心神高度集中时,阵法师相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条灌出去的能量通道——不是单向的。
被他扭转过的祭坛端口,在输送龙脉正气的同时,也在接收从活阵里反馈回来的东西。
属于三十万北蛮大军的血气、杀念、戾气。
一种污浊阴冷的负面力量,丝缕缕地顺着通道倒灌,像被搅浑的暗流。
宁楚心头一凛。
旋即,眼中爆出精光。
双向通道。
这意味着他不仅能给北宫横荒喂饭,还能反过来,从那座血肉活阵里——抽血。
念头转动间,《神象不灭经》运转。
体内至刚至阳、暗金流转的气血缓缓催动,如一座小型熔炉。
倒灌回来的阴冷戾气被他引入经脉,以至阳之力焚烧、净化、转化。
过程很慢,也很痛。
每净化一缕,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针扎过一遍。
但效果实打实——转化后的能量缓缓补充着他剧烈消耗的气血,苍白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血色。
不仅如此,许久不曾精进的修为,亦在慢慢提升。
……
好景不长。
阵法师相反馈回的最新讯息,让他脸色骤沉。
北宫横荒的炼化进入了关键阶段。
那位半步一品的气机,正以惊人速度与三十万大军的血气深度勾连、彼此交融。
宁楚通过祭坛清晰“看”到——一道无形丝线从北宫横荒躯壳中延伸,扎进每一个士兵的血肉、呼吸、心跳。
人与阵,正在合一。
宁楚瞳孔骤缩。
坏了。
他原本的算盘,是趁破境脆弱期用龙脉正气这味猛药冲乱炼化节奏,让对方自爆。
可一旦让这家伙彻底与三十万大军血气融为一体——那就不再是“一个人”在破境,而是“三十万人”在破境。
北宫横荒便是大阵,大阵便是北宫横荒。
想杀一个与三十万人血气相连的半步一品——难度何止百倍。
宁楚呼吸急促,十指骨节的裂伤再次渗血,顺着祭坛纹路蜿蜒。
时间不多了。
继续稳定灌注,等于眼看对方融合完成,前功尽弃。
贸然发难,以他被反噬重创的状态,未必撼得动正在合一的庞然大物。
宁楚闭眼,额头抵在冰冷黑石上,呼吸渐沉。
良久——
猛然睁眼。
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冷静并存。
“那就只能下点猛料了!”
双手按在阵眼,体内残存灵力疯狂涌动。
下一刻——那条一直平稳温润的能量灌注,陡然变了性。
由稳定转为狂暴。
由温和转为混乱。
汹涌的龙脉正气不再绵绵输送,而是化作一波接一波毫无规律的剧烈冲击,猛砸向北宫横荒的炼化进程。
而在这股狂暴能量的最深处——
宁楚以阵法师相,从祭坛幽暗底层抽取出一丝极微弱、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
幽州地脉深处的阴寒之气。
至阳的龙脉正气里,被他悄然掺入一缕至阴杂质。
如同一炉烧得正旺的钢水里,猛地泼进一瓢冰水。
外以狂暴乱其心神,内以至阴毒其根基。
一气呵成。
“你要破境?”
宁楚咬牙低语,鲜血再次从鼻腔涌出。
“那我就让你这一炉,炼出点新花样来。”
……
三十万大军最深处,中军帅帐。
那股一直温润平稳的能量,毫无征兆地暴走了。
狂暴、混乱、毫无规律的力量如发狂的野兽,猛撞进他正在凝练的气机。
北宫横荒留在通道咽喉处的那缕神念印记,剧烈颤动了一下——随即被暴烈能量碾成齑粉。
紧接着,一缕冰冷刺骨、与浩瀚正气格不入的阴寒之气,顺着这股暴乱钻进丹田深处。
“嗯?!”
帅帐内,盘坐如山的身影猛然一震。
紧闭许久的双目骤然睁开。
浑浊深陷的眼珠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无比的惊怒。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