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弟兄们,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
骨逄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淬了寒冰的铁锤,砸在每个北蛮将领心头。
真正的战争?
那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厮杀,只是开胃菜?
没有人敢问出声。
幽州城内,帅帐废墟之上。
宁楚无暇顾及周遭的死寂。
他正在经历一场比城外那场神仙打架更加凶险的战斗——战场在他体内。
那股从“吞天噬地大阵”中强行截取的一成气血精气,此刻像三十万匹脱缰的烈马,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经脉中疯狂冲撞。
力量精纯,磅礴,却也充满了无法驯服的暴烈。
这是三十万大军气血的高度浓缩。
更是三万被献祭士兵临终前的生命绝唱。
“噗——”
宁楚单膝砸地,一口暗金色的血液喷在面前沙盘上,那片模拟的山川地形被瞬间腐蚀,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他皮肤下有无数鼓包在游走,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四品领域境的壁垒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反复锤击下,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却迟迟未能彻底碎裂。
差一口气。
就差一口气。
“侯爷!”
赵奔雷箭步冲上来,伸手要扶。
一股无形气浪将他弹开三丈。
“别过来!”
“传我将令——全军收缩内城,帅帐百丈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赵奔雷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宁楚那副随时可能爆体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硬生咽了回去,转身厉喝:
“传侯爷将令!全军退守内城!任何人不得靠近帅帐百丈!”
混乱的脚步声潮水般退去。
宁楚强撑着站起,踉跄走向那处被他亲手拆解的地下祭坛入口。
地底,还残存着七十年积蓄的地脉灵气。
………
祭坛残骸深处,无主灵气如同游魂般飘荡。
宁楚踏入的瞬间便盘膝落座,双目紧闭,阵法师相轰然展开。
感知世界中,那些散乱的灵气被他的神念精准捕获,强行编入新的运行轨迹——像一段乱码被重新编译,沿着他划定的通道,注入体内。
与此同时,他主动引导体内那股狂暴的北蛮气血,对准那道壁垒,发起总攻。
冲击。
再冲击。
壁垒上的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然而——
异变陡生。
他猛然感知到,那一成北蛮气血精气之中,并非只有纯粹的能量。
无数细碎、漆黑的碎片,正随着能量洪流涌入他的经脉深处。
那是三万被献祭士兵临死前最浓烈的怨念。
不甘。
绝望。
疯狂的恨意。
“杀……”
“为什么是我们……”
“好恨啊……”
这些怨念碎片如同一群嗜血的幽鬼,顺着经脉直扑他的识海,要将他的神魂撕成碎片!
无数混乱的嘶吼与哀嚎在脑海中炸裂。
识海剧烈震荡。
常规做法——将所有外来能量彻底炼化,剔除杂质,化为纯净本源。
但此刻这怨念的量级,已经远超出“杂质”的范畴。
这哪是能量补给包?
这是一颗裹着糖衣的精神污染炸弹,拆封即引爆,三万条亡魂同时对他的识海发起攻击!
“想夺舍我?”
宁楚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冰冷的低笑。
“你们也配?”
下一刻,他放弃了一切驱逐和净化的尝试。
逆练《神象不灭经》。
至刚至阳的暗金色气血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容器”,不是消灭那些怨念碎片——而是包裹、封锁、镇压!
逻辑简单粗暴。
消灭问题太慢。
那就把问题本身,变成自己的武器。
三万亡魂的怨念?
封进他的气血里。
从今往后,他的气血将不再是纯粹的至阳——会永久携带一丝源自三万亡魂的阴冷与怨毒。
“轰——!”
最后一缕怨念被封入气血的瞬间,那道坚如磐石的品级壁垒——
碎了。
灵魂挣脱枷锁,由阴转阳,化作一尊纯粹的光体,高悬识海之上。
阳神!
肉身之中,生命精气如同井喷。
此前因强行操纵祭坛而骨节尽碎的双手,数息之间恢复如初。
受损经脉被新生力量冲刷、拓宽、重塑,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
但真正让他瞳孔微缩的收获,来自阵法师相的质变。
之前的感知范围,像一个高清摄像头。
现在——
从“被动感知”蜕变为“主动探查”。
此前至多覆盖城内数百丈。
如今,静态感知范围暴增至方圆十五里。
整座幽州城,连同城外广袤旷野,尽数呈现在他的“神念地图”上,纤毫毕现。
若以阳神出窍为媒介,放弃全域覆盖,将神念凝成一线向外延伸——
探查极限,三十里。
代价是脱体期间肉身毫无防备。
来不及多想。
宁楚心念一动,阳神脱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意念,循着极细的神念丝线,穿越夜色,直扑城外十里处的北蛮大营。
他必须知道,敌人下一步要干什么。
然而。
阳神视角下的景象,让他的心猛然一沉。
骨逄蒙没有混乱。
没有休整。
这个冷静得蛮人,正在以极高的效率,重组整个大军的布局。
原本覆盖三十万人的“吞天噬地大阵”,已经被完全拆解。
重组为四个独立却又紧密相连的小型军阵。
每阵六七万人。
各由一名气息不弱的北蛮将领统御。
三品不死境的威压,从四个方向同时弥散而出。
宁楚的阳神冷然注视,心中飞速推演。
不对。
这重组速度太快了。
远超任何将领临阵变阵所需的时间。
他仔细观察各阵节点的排布——将士站位精准到每一步的间距,绝非临时指挥能做到的结果。
那是反复演练过的固定阵位。
也就是说——
这套“四象分阵”,并非骨逄蒙临时起意。
而是北蛮出征前就已预设的备用方案。
北宫横荒在时以大阵为主攻手段,但也为可能的意外留了后手。
骨逄蒙作为副帅,从头到尾都握着这套备用图纸。
“他们把大型机服务器,拆成了四个分布式云计算节点。”
宁楚的意识中闪过一丝凝重。
“还是预装好系统的那种。即插即用。”
他立刻以阵法师相全力分析这四个新军阵的结构。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四阵互为犄角,呈四象之势拱卫中央帅帐。
任何一阵受攻,其余三阵可在半刻钟内完成合围反击。
这意味着什么?
他之前所有“擒贼先擒王”、“打击核心节点”的战术——全部作废。
四个小阵单体威力不如“吞天噬地大阵”,但灵活性提升数倍。
再也没有那个唯一可被他利用的“阵眼”弱点。
敌人,在他突破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战术上的进化。
或者更准确地说——激活了一套蛰伏已久的预案。
宁楚正准备收回阳神。
忽然——
他的注意力被正北方向的军阵中一处异常锁定。
七名身披黑色兽皮、面涂青紫纹饰的萨满祭司,围坐成圈。
对着地面低声吟唱。
各自刺破掌心。
暗红色的血液滴入面前的骨碗。
碗中液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频率,让宁楚的瞳孔骤缩——
那个频率,与幽州城地底古龙脉支脉的共振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微弱的共振波,正从地表一寸一寸向深处渗透,试图与城下龙脉建立连接。
宁楚瞬间明白了。
骨逄蒙在接手北宫横荒未完成的工作。
重新连接地脉。
为远遁疗伤的北宫横荒,隔空输送恢复所需的能量!
那七名萨满祭司是北宫横荒早就安插在军中的暗手,专职沟通天地。
骨逄蒙只需下令启动,具体操作由这些祭司完成。
没有北宫横荒亲自坐镇,祭司们的共振效率极低。
宁楚粗略估算——以目前的进度,三到五日才能建立稳定的连接通道。
但一旦成功。
那个半步神仙的恢复速度将成倍加快。
届时——
幽州再无幸理。
而那个共振点的精确坐标,经过他的计算——
恰好在幽州北城墙正下方。
阳神瞬间收回肉体。
宁楚睁开双眼。
眼底,一丝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
他快步走出地下祭坛。
帅帐废墟前,赵奔雷和石德柱早已等候多时。
“侯爷,您……”
赵奔雷看着眼前气息如渊似海、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宁楚,竟一时语塞。
“传我将令。”
宁楚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在!”
二人同时抱拳。
宁楚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手指抬起,在内城区域重一点。
“今夜起——”
“四面城墙所有守军,全部撤回内城。”
“收缩防御。”
赵奔雷瞳孔一震:“侯爷,放弃城墙?那北蛮若是……”
宁楚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让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