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山在裂隙外五丈处盘膝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膝盖触地的瞬间,肉壁上的那些暗红经络猛地亮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下方涌上来,被老人以一道无形的本源之力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夫坐在这里,替你镇着外泄的气息。”
云青山仰起头,浑浊的眼珠映着裂隙深处那幽暗的微光。
“进去之后的事,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宁楚站在裂隙前,没有立刻跳进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盘坐在灰色肉壁上的云青山。
月白色的旧袍子裹着一副干柴般的身躯,满头灰白败发在地底阴风中轻轻飘摇。
“掌院。”
“嗯?”
“等我回来。”
云青山咧了咧嘴,那张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滚进去吧。”
宁楚不再多言。
他转回身,面朝裂隙,提起一口气。
体内两颗神象微粒同时轰鸣,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流淌如岩浆。
他收敛全部法则波动,将三条法则压缩到丹田最核心处,仅以《神象不灭经》淬炼的纯粹肉身之力护持周身。
然后纵身一跃,投入了那道裂隙。
黏腻的触感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通道比他预想的更狭窄,四壁是蠕动的肉红色组织,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沾在他的衣袍上、脸上、手上。
头顶是会呼吸的穹顶,每一次起伏都挤压着通道的宽度,像是被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吞咽着往下送。
脚下没有落点。
御空之力在踏入裂隙的瞬间彻底失效,仿佛被什么东西连根拔掉了。
宁楚的身体在肉红色的管道中加速坠落,重力方向诡异地扭曲着——时而向下,时而斜向一侧,时而甚至反过来向上拽他一把,然后又猛地撒手。
脑海中,百相道宫开始剧烈震颤。
代表伪装之术的画皮师相发出一声尖利到几乎刺穿神魂的嘶鸣。
宁楚皱眉去查看——戏面上那张精致至的面孔正在快速扭曲变形,像是受到了某种来自外部的干扰。
与此同时,他余光扫向通道侧壁——
浑身汗毛炸起。
肉壁渗出的微光照亮了他的影子。
可那道投射在蠕动壁面上的黑影,形状完全不对。
他的手在身侧,影子的手却高高举起。
他的腿在蜷缩,影子的腿却笔直站立。
那道黑影被拉扯成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正在缓慢地——
向他的方向倾斜过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影子里,正试图从平面中爬出来,掐断他的脖子。
宁楚一巴掌拍在侧壁上,整个人借力旋转,避开了影子最靠近的那只“手”。
他没有用任何法则,仅凭本能和肉身反应。
影子扑了个空,在壁面上无声地扭曲了两下,缩回了正常的形状。
但宁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拍在侧壁上的那一掌,本能地催动了一丝火系法则的余韵。
掌心贴上肉壁的瞬间,传来的不是灼烫——而是彻骨的冰寒。
一层薄霜从他掌心扩散开去,在肉红色的壁面上凝出一小片白色的晶体。
火变了冰。
宁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来不及想更多。
坠落还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
在这条不断蠕动、不断渗液、重力方向反复无常的肉红色管道里,时间的概念被彻底搅碎了。
然后,毫无征兆地——
所有的压迫、黏腻、窒息,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像从水底猛地被拽出水面。
宁楚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苍翠的山坡上。
脚下是青草,头顶是蓝天,远处是层叠的青山,近处是潺潺的溪流。
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不是书院那种夹着墨气的清雅,是更原始、更蓬勃的气息。
但最先砸进宁楚感知里的,不是这些。
是灵气。
浓郁到了一个荒唐的程度。
不,荒唐都不足以形容。
书院的灵眼之上,灵气已算得上天下罕有,龙虎山的地脉灵泉更是冠绝一方。
但和此刻他脚下这片山坡相比,那些地方就像是旱季的河滩与汪洋大海的区别。
灵气几乎凝成了有形的白雾,在林间缓缓飘荡,一缕一缕的,肉眼可见。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泉。
一种置身真正仙界的错觉油然而生。
宁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他的毛孔在动。
如此浓郁的灵气,已经不需要修士主动牵引,它自己就在往人体内钻。
无数细微的灵气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找到他皮肤表层每一个毛孔,像千万条溪流汇入江河那般,往他的经脉里灌注。
宁楚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脑海深处,百相道宫殿内,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炸开。
那块矗立在道宫深处的神象镇狱碑猛地震颤了一下。
碑面上镌刻的古朴纹路陡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一股浑厚至极的排斥之力从碑身中扩散而出,顺着神魂、经脉,一路冲到体表。
所有正在渗入毛孔的灵气,在同一瞬间被悉数弹开。
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溅入了冷水,宁楚周身三尺内的白雾剧烈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一层无形的壁障挡在了体外。
宁楚心中一动。
神象镇狱碑从未有过这般反应。
他没有犹豫。
丹田中两颗神象微粒同时轰鸣,宁楚分出其中一粒的力量,将暗金色的气血之力从丹田牵出,沿着十二正经铺展开来,在体表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气血屏障。
这层屏障不厚,却足以彻底隔绝自身与外界灵气的一切交互。
代价也很明显。
一粒神象微粒的力量被分去维持屏障,他的肉身之力至少削去了三成。
在这个未知之地,主动削弱自己,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但宁楚没有撤去屏障。
冥冥之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感从胸腔里升起来。
他站在原地,重新打量四周。
远处,炊烟袅袅。
一个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山脚与溪流交汇处,稀稀落落的十几户人家,青瓦白墙,鸡犬相闻。
村口立着一方石碑,碑面朝着来路,上面的字被风雨和藤蔓侵蚀得只余残画。
宁楚走近细看,依稀辨出一个“武”字和半个“陵”字,其余部分已经完全剥落,被一层厚厚的青苔覆满。
碑下压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桃花瓣,在风里微微抖动。
完全却站在一幅田园诗的正中央。
宁楚眯起眼,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十个呼吸。
然后他催动了一丝火系法则——极微弱的一缕,刚从丹田抽出来就被外界的某种力量截住、翻转。
掌心腾起的不是火焰,是一团拳头大小的、莹蓝色的寒冰,冷气嗤嗤地往外冒。
宁楚眉头微沉,心念一转,换了水之法则。
掌心的寒冰碎裂,一簇跳动的暗红色火苗陡然出现,灼得皮肤发烫。
水化为火。
他又试了吞噬法则。
丹田中那道幽暗的力量刚涌出经脉,便在半途扭曲变形。
掌心没有出现吞噬的漩涡,反而喷涌出一股排斥万物的力场。
全部反了。
法则不可用。
宁楚面色不变,又试了最后一样东西。
他小心地调动了一缕最基础的劲气——不是吸纳外界灵气,而是丹田中原本就储存着的灵力。仅仅让它沿经脉运行半个周天。
劲气刚过膻中穴,便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轰然折返,逆冲回丹田,震得他气血一阵翻涌。
连自身的灵力都不行。
这方天地的规则,在排斥修士体内灵力的正常运转?
宁楚立刻停了下来,将掌心残余的异力逼散,缓缓站直身体。
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青山白云、溪流花瓣、袅袅炊烟。
灵气浓郁得像仙界,却不许修士吸纳。
法则存在却全部颠倒,自身灵力一动便遭反噬。
所谓的仙境,或许只是假象。
宁楚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从现在开始,不能动用任何法则,也不能催运劲气灵力。
好在,百相道宫殿内那已经点亮的戏面,仍可正常运用,甚至比外界更加生动灵活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将画皮师相悄然覆上全身——将气息直坠到六品金刚境,连体态都微微调整,从清隽挺拔变成略有些风尘仆仆的疲惫模样。
他迈开步子,向村落走去。
村民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他。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率先迎上来,皮肤黝黑,身板敦厚,拱手行礼的姿势还挺规矩。
身后跟着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眼神好奇但不恐惧,像是在打量新奇事物。
“外乡人?”
汉子打量了他两眼,嘴角一裂,笑出一口白牙。
“怎么来的?从地洞里摔下来的,还是喝着水被冲过来的?”
宁楚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茫然模样。
“我……我也说不清楚,脚底下忽然塌了个窟窿……”
“地洞那条路。”
汉子回头冲身后的人群扬了扬下巴,语气像是在通报一件寻常事。
几个妇人嗤笑了一声,有人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大意是“又来一个傻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后面慢悠悠走出来,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光亮,像是握了很多年。
他笑眯眯地看了宁楚一眼。
“嗐,摔疼了没有?”
他拿拐杖点了点宁楚的脚面。
“来来来,先喝口热的。”
他转身吩咐身边的妇人,“煮汤,搁把野蒜。”
妇人应了一声,脚步利落地往灶头去了。
老者回过头来,又笑了笑。
“别愣着,跟老头子坐会儿。”
“你现在脑子里头肯定一团浆糊,没事,想问啥就问,老头子虽然记性不好了,但附近的事还是知道很多的。”
他自顾自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宁楚依言坐下。
“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问得好。”
老者竖了竖拐杖,“这地方叫什么,说实话,我们自个儿也叫不出一个准名堂。”
“祖先们曾在碑上先刻了名字的,只是后来年久,早就花了。”
“有人管这儿叫什么‘武陵’,我们更喜欢叫‘桃谷’,其实叫什么不重要,住着住着就不在乎了。”
他说完这话停了一停,歪头看着宁楚,好像在等他消化。
然后补了一句:
“总归就是一个进来了就不太好出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