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就是一个进来了就不太好出去的地方。”
这时,妇人端着粗陶碗过来了。
碗里盛着汤,色泽清亮,飘着几根碧绿的野蒜叶,闻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宁楚接过碗,笑着道了谢。
碗很烫,他用两手捧着,拇指压在碗沿上,做出吹凉的动作。
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老者也没注意,或者说没在意,已经在自言自语地念叨了。
“……村东头老黄家的姑娘前两年也是从地洞摔下来的,腿折了,在道观里养好的。”
“你要是身上有伤,也可以去那儿看看。仙长们慈悲得很,手到病除。”
道观?仙长?
宁楚把那碗汤放在膝上,笑了笑。
“多谢老人家指点,不知那道观在何处?”
“出了村往北走,过了那片桃树林子就看见了。”
“半里地,不远。”
老者朝北面抬了抬下巴,“就是别走夜路,夜里头桃树林子怪暗的,容易绊脚。”
宁楚站起来,拱手道别。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老人家方才说,进来了就不太好出去——那您……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老者靠在石墩上,半眯着眼,好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记不大清了,好像……好像原先外头还是前朝的时候,我就在了。”
前朝。
大乾立国三百余年。
三百年前的前朝,是大周。
可看这老者全然就是一个不通修行的普通老头,皮肤松弛,牙齿脱落,怎么看都只是个七八十岁的寻常农人。
这里的时间流速难道与外界不同?
宁楚没有再问。
谢过老者,他把那碗一口没动的汤放在路边的石头上,顺着村北的小路走进了桃树林。
桃林不大,但很密。
枝干交错如网,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层潮湿的绒毯上。
日光从枝叶缝隙中筛下来,碎成一地细碎的金斑。
很漂亮。
但宁楚走在其中,始终压着一层微不可察的寒意。
这片桃林里没有虫。
没有蚂蚁,没有飞蛾,没有蜘蛛网,连一只蚊蚋都没有。
只有花,只有叶,只有过分干净的泥土。
道观建在一座矮山的半腰处,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
朱漆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笔力遒劲,落款处的名号已经被一条裂纹劈成两半,看不全了。
院内种着几株说不上名目的古树,树冠如盖,遮出大片阴凉。
迎接他的是一个面容温驯的道童。
十二三岁的模样,皮肤白净得不太像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着稚气。
他看到宁楚,露出一个干净笑容,双手合在身前行了个礼。
“施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师父们正在做功课,小道先带您去厢房歇息。”
声音也干净,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口清泉。
宁楚跟着道童穿过回廊。
走廊两侧的门依次敞着,里面三三两两坐着修行中的道士。
个个面如冠玉,气质出尘,身上的道袍虽然款式古朴却整洁如新。
宁楚在经过时用余光扫了一圈。
他面上毫无波澜,但捏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捏紧。
这些道士的气息,最低的都有五品。
在大乾,五品化劲已经足以开宗立派。
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在一方州府当个令人敬畏的老祖宗。
而这座藏在地底的小小道观里,满院子的五品修士坐在那里打坐,随意得像是村头晒太阳的老头。
宁楚安安静静地跟着道童进了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地上查看自己的影子。
窗外还有日光。
影子老老实实地铺在地面上,形状正常,跟着他的动作同步。
他又看了一眼窗棂、桌角、茶壶——所有能投出影子的物件都有影子,方向一致,没有异常。
他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床榻虽然看着更舒适,但他仍然选择了一边临窗,一边靠墙的椅子。
如此,一直等到入夜,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宁楚手背上,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
他半阖着眼假意打盹,实则一直在听院中的脚步声。
晚课开始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七八个人的脚步。
步伐整齐,间距均匀,像是排练过的。
宁楚微微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
月光惨白,照得院中青砖如雪。
七八个道士在院中缓步经行,口中低声诵着什么听不真切的经文。
身形、衣袍、发髻,一切如常。
但地面上,干干净净。
没有影子。
一个都没有。
月光明明亮得刺眼,那些道士的脚分明踩在地上,鞋底与青砖之间甚至能看到轻微的尘土飞扬。
可光落在他们身上,直直地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块透明的琉璃。
宁楚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维持在静坐时的频率。
他慢慢将视线从窗缝中收回来,花了几息的时间做了一个判断。
不能留在这里过夜。
不管那些道士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来都不是好选择。
他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滑下。
没有去推门。
而是走到厢房靠山体一侧的墙壁前,掌心贴上去,以神象之力探了一探——实心土墙,厚约一尺半,墙后是山岩。
不行!动静太大。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木梁结构,瓦片之间有缝隙,月光就是从那些缝隙中漏进来的。
宁楚踩上桌面,再借力一蹬,无声地攀上横梁。
手指扣住两片瓦的边缘,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推开一条刚好容身的缝隙。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从瓦缝中钻出去,伏在屋脊上,夜风扑面。
院中的诵经声还在继续,没有中断的迹象。
宁楚沿着屋脊匍匐向后山方向移动,速度很慢,每挪动一步都要等诵经声的节拍盖过瓦片可能发出的细微响动。
到了道观后墙的边缘,他往下看。
后山的坡面上长满了那种说不上名目的古树,浓荫蔽月,树下一片漆黑。
他纵身一跃,落入林中。
落地的瞬间,脚底触感不对。
不是泥土草地,也不是碎石。
是一种柔软微微温热的东西。
宁楚低头,月光透过树冠,只有零星几缕落到地面。
在那些光斑的照映下,他看到自己踩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那个地面在起伏。
很轻微,频率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宁楚站在原地,闭了一瞬眼。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快步向远离道观和村落的方向走去。
脚下不停,脑子飞速旋转。
这些道士是什么东西?那个村子里的人又是什么东西?
出口在哪里?
夜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卷着桃花瓣清甜气味。
宁楚逆着风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完好,轮廓清晰。
他又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影子跟着动了。
溪水在月光下安静地流淌。
水面倒映着漫天星辰,那些星座的排列方式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抬起头,看向真正的夜空。
星星不对。
北斗的位置、紫微的方位、二十八宿的排列,对他来说烂熟于心。
但此刻头顶的星空,虽然也有密密麻麻的光点,却没有一颗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不是原来世界的天空。
甚至可能不是天空。
宁楚收回目光,面色沉凝地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身后很远的地方,道观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钟响。
沉闷,悠长,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颤。
那些没有影子的道士,发现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