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青铜面具转过来,对准他。
面具后面传出声音,闷闷的——
“坟场。”
宁楚瞳孔一缩。
他张嘴想再问,少女已经不理他了。
她靠着湿冷的洞壁滑下去,动作很轻,没出声。
斗篷下伸出一只手,白得吓人,握着骨匕,在旁边土壁上刻起来。
刀尖扎进土里,嗤嗤响,听着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在这里想活命,得记住几条规矩。”
她的声音很平,没起伏情绪。
骨匕划下第一道痕。
“第一,天黑之后,别抬头看月亮。”
泥土被豁开,露出下面更深的湿黑色。
第二道。
“第二,村里人给你的汤,不管多饿多渴,都别喝。”
第三道痕和前两道并排,深浅一样。
“第三,子时三刻,不管发生什么,别睡着。”
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宁楚捕捉到了——骨匕悬在土壁上方,刀尖微微抖。
然后她刻下最后一道。
“第四,这里所有‘活物’说的话,都要反着听。”
四道划痕,四条规矩。
宁楚盯着土壁上的刻痕,没说话。
每一道深浅一样,间距均匀。
“你是谁?”
他压低声音问,“也是书院的?”
面具转向他:“忘了。”
“这里就是太虚界?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忘了。”
还是这两个字。
宁楚不问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把仵作相的感知缓缓铺开,探向面前这个少女的身体。
结果回馈那一刻,宁楚脊背僵住了。
没有心跳。
胸腔里那个位置,空的。
没有心脏的搏动。
没有呼吸。
她体内,是一片彻底的死寂。
可面前这个少女,皮肤有温度,四肢灵活,反应敏捷,行动流畅。
她满足死亡的一切内在条件,却不呈现死亡的任何外在特征。
这东西——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规矩说完了。”
少女收起骨匕,那张没有眼孔的青铜面具正对着宁楚。
黑暗中,铜面泛着幽暗的青光。
“我们做个交易。”
“说说看。”
宁楚语气平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戒备拉到了顶。
一个没有心跳的东西要跟他谈交易——这买卖本身就透着古怪。
“帮我拿回一件我丢了的东西。”
少女的声音还是很平。
“什么东西?”宁楚追了一句。
少女没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抛出筹码:
“作为交换,我带你去‘文枢阁’。”
宁楚手指微微一顿:“文枢阁?”
“很久以前,书院的人死前用残存的阳神之力搭建的最后一个据点。”
她说得很慢:“里面有历代进来的人刻下的所有线索,或许……有你要找的答案。”
宁楚心中一动。
若真有这个地方,若真能找到前人的经验,找到对抗危机或离开此地的方法,这个交易对他来说诱惑力很大。
但他没立刻答应。
她回避了“什么东西”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他正要继续追问,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那碗汤的味道。
野蒜混着肉汤的鲜香,此刻却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身旁的少女猛的绷直身体,骨匕再次出现在她手中。
“不好!”
宁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地洞湿润的泥土地面上,无数条头发丝粗细的暗红色根须破土而出,疯狂往他的方向钻来。
这些根须的源头,正是那碗他没有喝的汤。
那碗汤。
他没有喝,但那碗汤被道童捧到过他面前。
汤里的热气扑过他的脸,几滴飞溅的汤汁落在他靴子上。
它渗透了土层。
它顺着地下的湿气和裂隙,一路追到了这里。
少女的反应快到吓人,苍白的刀光在狭小的地洞中闪过。
那些暗红色的根须被瞬间切得粉碎,断口处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那股诱人的汤香味也随之变成了腐烂的恶臭。
但新的根须仍在不断涌出。
切断一条,地下钻出十条。
切断十条,涌出一百条。
“快走!”
少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宁楚已经先她一步弹起身。
那些根须的蔓延速度远超预料,再晚半息,就要缠上他的脚踝。
少女扣住他手腕,拽着他冲向地洞另一端。
她的手指冰凉,力量却大得惊人,指节箍住他的腕骨。
“它记住你的味道了!”
宁楚并未抗拒,跟随少女的力道往外冲去。
两人从地洞另一端的隐蔽出口钻出,重新暴露在外面的世界。
头顶的月亮仍在渗液。
黏稠的月光从天穹缓慢坠落。
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微微蠕动的湿痕。
少女带着他在山石沟壑的阴影中穿行,很熟练的避开所有月光直射的区域。
宁楚刻意落后她半步,目光盯着她的脚下。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被扭曲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地时,一缕月光恰好扫过少女的脚边。
宁楚眼角一跳。
月光照亮了她脚下的地面,也照亮了地面上被踩起的微尘。
但那里空空如也。
她没有影子。
宁楚的后脖颈猛的绷紧,头皮一阵发麻。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这姑娘给他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要相信任何活物”。
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唯一向他伸出援手、告诉他游戏规则的,偏偏不是个活物。
宁楚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跑了多久。
月光变得稀薄了一些。
少女带着他钻进了一处巨大岩石底部的裂缝中。
裂缝很窄,堪堪容两人侧身挤入。
越往里走越深,最终延伸成一个低矮的天然石室。
潮湿的苔藓气味充斥鼻腔。水滴从石壁渗出,沿着凹凸不平的岩面缓慢滑落,发出不规则的滴答声。
宁楚注意到石壁上有刻痕。
很多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覆盖了整面石壁,有些字迹清晰,有些已经被渗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力度,不同的字体——但内容大同小异。
“第七日,汤里有东西。”
“月亮不是月亮。”
“我不想睡,但我好困。子时三刻——”
这一行字到这里就断了。
宁楚退后一步,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来,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
黑暗中,他终于开口:
“你说的‘它’,指的是那碗汤?”
那张青铜面具在黑暗中缓缓转向他。
“汤,就是它的舌头。”
少女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你被它,尝了一口。”
她停顿了一下。
石室外,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少女的面具对准宁楚的脸,用一种低沉语调,一字一字的吐出后半句话:
“现在,你对它来说——”
水滴落在石壁上,嗒的一声。
“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