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夜风中响起，沉闷压抑。
灰白色的地面开始痉挛，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
粗壮的枝干疯狂扭曲、交织，将宁楚路线的缝隙一寸寸封死。
空气变得黏稠起来。
三道身影从树冠扑下，悄无声息。
清微观的道士。
月光从他们身上穿透过去，地面上空空如也。
五品化劲的气机扩散开来，试图锁住宁楚的周身穴道。
宁楚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五品。
若在外界，他甚至懒得正眼去看。
哪怕在这座诡异之地被削去三成肉身之力，这点微末伎俩也不过是挠痒。
那层所谓的气机封锁刚一接触他的体表，便像薄冰撞上烈日，寸寸崩碎。
拂尘崩得笔直，内劲灌注下化作钢丝。
三道杀机直奔面门、咽喉和心口。
宁楚压下动用法则的念头。
但对付这些怪物，根本不需要法则。
体内另一颗神象微粒轰鸣，暗金色纹路瞬间布满双臂。
他不退反进，双脚猛跺地面，脚下地表龟裂出蛛网状裂纹。
右臂肌肉隆起，五指握拳，空气被挤压出刺耳音爆。
一拳砸在为首道士的胸膛上。
这一拳没有丝毫阻碍。
拳锋贯穿道士的胸口的瞬间，触感完全不对。
像是击在一团冰冷的败絮上。
道士的整个
身躯在神象之力下瞬间炸成碎片，像一只被捏碎的朽木人偶。
另外两个道士扑到近前，拂尘抽在宁楚后背。
钢丝般的拂尘打在他背脊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
宁楚连皮肤都没破。
他回身一肘，将第二个道士连头带躯干撞成飞溅的烂泥。
第三个道士的半边身躯化作腐泥，顺着他的拳头缠绕上来，透出极寒的死气。
宁楚大筋一抖，暗金色的筋膜力量震荡而出，手臂上附着的烂泥被尽数崩飞。
三个五品道士，前后不过两个呼吸，悉数化为齑粉。
但宁楚没有放松。
这些东西死得太轻易了。
前方树丛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
白天那个面容温驯的道童，缓缓走了出来。
左半边脸挂着完好的人皮，维持天真烂漫的笑容。
右半边脸是血淋淋的筋肉，在空气中蠕动，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抽搐的肉芽。
“施主，为何不喝那碗汤呢？”
道童偏着头，声音清脆干净，带着委屈。
宁楚眼角一抽。
这鬼地方果真没有半个活物。
道童话音落下，瘦小躯壳里爆发出一股诡异气息，比先前那几个五品道士更甚。
单手化爪，五指尖端长出漆黑骨刺，直取宁楚咽喉。
骨刺划过宁楚颈侧，发出金属刮擦玄铁的刺耳声响。
连表皮都没能刺破。
宁楚甚至没有躲闪的必要。
宁楚右腿顺势绷紧，裹挟镇狱之威，狠狠抽在道童天灵盖上！
沉闷的破裂声响起，道童的躯体被一腿踩爆。
脑浆没有迸裂，躯体在碎裂瞬间化作一大团猩红粉末，散发刺鼻腥臭。
粉末炸开的范围极广，近乎无孔不入。
宁楚屏息后撤，但仍有一层极细的猩红粉尘扑在了他左臂先前被烂泥冻伤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那片被死气侵蚀过的肌肤表层防御已经削弱，粉末沿着细微的冻裂纹路渗了进去。
粉末落下，周围疯狂扭曲的草木像是闻到美味，开始吸收这些猩红物质。
枝叶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宁楚察觉到左臂的异样。
沾染猩红粉末的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迅速灰白化、干瘪化。
它正在向某种“死物”转变。
宁楚面色一沉。
这是在腐蚀他的“生机”本身。
宁楚右手并指如刀，凭肉身指力，沿着被污染的皮层狠狠一削。
一层薄薄的灰白死皮被完整削去，露出下方鲜红健康的肌肉组织。
伤口不深，对他这具肉身而言不过是擦破了皮而已，片息便恢复如初。
但那种“纸化”的蔓延速度让他后背发凉。
再晚一息，恐怕就要剜掉整块肌肉。
宁楚将《神象不灭经》催动到极限，如狂暴蛮象，撞碎前方几棵正在咀嚼粉末的诡异桃树。
碎木飞溅，他扎进更深的山脊，暂时甩脱那几个没影子的追兵。
半个时辰后。
宁楚逃入一处隐蔽的山坳。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打不完。
这些东西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每一具都携带那种诡异的猩红粉末。
在搞清楚这片空间的规则之前，盲目恋战是最蠢的选择。
这里看不见令人反胃的桃花，只有一堆坍塌的巨石建筑遗迹。
借着微弱光线，他辨认出这种厚重粗犷的石刻风格，是大乾建国前、前朝大周时期的制式。
他背靠一块两人高的巨石，调匀呼吸，警戒四周。
末几，他身后巨石缝隙，一抹微弱荧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徒手轻松掰开巨石。
发现巨石深处，斜倚着一具白骨，散发玉质光泽。
白骨身上披挂着腐朽的青衫，胸前肋骨缝隙里，卡着一枚光泽暗淡的玉佩。
青崖印。
那是书院夫子们常佩戴的玉佩形制。
且能在骨骼上烙印这种不朽荧光，这位书院夫子生前最少是三品阳神境的大能。
三品不死，灵魂由阴转阳，哪怕肉身被毁也能滴血重生。
这样一位放在外界能开宗立派的老祖级人物，此刻死得无声无息，极为惨烈。
这具白骨，只有上半身。
腰部以下的骨盆和双腿凭空消失。
断口处光滑平整，像是被直接在概念层面抹除。
宁楚心中微沉。
三品阳神境，死在这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上前一步，瞳孔收缩。
遗骸手骨下方的平滑石板上，用发黑的指尖血刻着两行大字。
字迹潦草，入石三分，透出极度绝望的癫狂。
“不要看月亮！不要相信任何活物！”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那位三品长老的指骨深深嵌在石头里，折断。
宁楚看清血书，周遭清冷的月光突然变了。
月光变得黏稠，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从夜穹沉甸甸地压下来。
宁楚压制住抬头望月的本能。
他低下头，目光扫向巨石根部的一汪积水。
通过水面倒影，他看清了圆月的模样。
水面荡漾，苍白圆月表面，似乎布满无数细密翕动的孔洞。
那些孔洞有规律地排列，每一次开合如同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渗出‘黏稠的月光’，像分泌物一样，点点滴滴。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往下坠落。
一滴黏稠的月光从半空滴落，砸在废墟边缘的一株杂草上。
绿油油的杂草枯黄干瘪，“噗叽”一声，从枯死根茎里钻出一条长满肉瘤的暗红色触须。
宁楚倒吸一口凉气，一滴月光悄无声息穿过巨石缝隙，向他肩膀坠落。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臂从宁楚身后的巨石阴影中探出。
那只手握着一柄惨白骨匕。
刀刃在半空划过诡异弧线，没有动用任何真气或法则，单凭角度的精妙，将那滴实质化的“月光”从中间切成两半。
被切开的月光失去活性，落在地上化作两缕黑烟。
宁楚转头，浑身肌肉紧绷。
那片阴影中，站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她身上披着破旧的黑色斗篷，脸上扣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青铜面具。
面具上，根本没有雕刻眼睛的开孔。
她站在那里，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盲眼少女没有理会宁楚如临大敌的戒备，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你沾了尸气。”
少女的声音在面具下闷闷响起。
宁楚浑身汗毛竖立。
这小丫头的潜伏手段太邪门。
自己的神识就算不敢离体太远，也不该被人摸到身前才发现。
她口中的“尸气”，该不会是刚才道童炸开后沾染的粉末？
没等宁楚开口试探，少女爆发出巨大力量，将他强行拖入巨石下方一个隐蔽的地洞。
头顶的机关石板“轰”地一声合拢，将外面的黏稠月光隔绝。
黑暗狭窄的地洞里，宁楚背靠在湿冷的土壁上。
少女松开他的衣袖，缓缓转过那张没有眼孔的青铜面具，盯着他的脸：
“别乱动，外乡人。”
“这片土地根本不是什么洞天福地。”
“那是什么？”
宁楚眯起眼睛，暗自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