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戈壁上就开始刮风。贴着地皮的风,带着细沙,打在人的裤腿上沙沙作响。
昨晚那场厮杀留下的血腥味已经被风吹散,地上只剩下一些发黑的血迹。
墨璃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凤夙秋已经把骆驼都牵回来了。昨晚那些劫匪留下的马匹,他挑了几匹还能用的,其余的全都放了。
李青霜蹲在昨晚那堆篝火旁边,用一根木棍扒拉着灰烬,她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
石头从后面钻出来,脸上挂着水珠,被早上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一下子清醒。
他跑到李青霜旁边蹲下,压低声音问:“青霜姐,昨晚那些人还会不会追上来?”
李青霜把木棍往灰烬里一插,站了起来:“有胆子的人都死光了,哪里还有人来追。”
几人简单吃了口干粮,喝了水,骆驼队重新上路。
从歇脚的地方离开,戈壁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沙漠地区出现。
墨璃骑在最前面的骆驼上,墨沫坐在她怀里,手里攥着几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小家伙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大概是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又吃了好吃的干粮,这会儿肚子饱了,有心情看风景。
“娘亲,那山上怎么没有树?”
墨璃顺着闺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是北漠,缺水,长不出树。”
墨沫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小鱼住在哪里?”
“什么小鱼?”
“就是水里的小鱼呀。没有水,小鱼住哪里?”
墨璃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石头就探过头来插了一句:
“沫沫,北漠没有鱼,只有蝎子。”
墨沫的小脸皱了一下:“蝎子是什么?”
“就是那种尾巴上长刺的虫子,蜇人可疼了。”
“那沫沫不喜欢蝎子。”
墨沫很认真地说,“沫沫喜欢小鱼。”
石头嘿嘿笑了两声,正要继续说,被刘云霜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
“别吓唬沫沫。”
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气温也越发炎热。几个人都热的受不了。
墨璃感受了一些温度,估计快四十多度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凤夙秋忽然勒住骆驼。墨璃抬眼往前看去,前面的路边上,有一个茶摊子。
说是茶摊子,其实就是用四根歪歪扭扭的木杆子撑起来的一块破毡布,毡布被风吹日晒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破了好几个洞。
毡布底下摆着三张矮桌,桌面是用几块没刨过的木板拼的,板子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根手指头。桌子旁边散落着几个树墩子,算是板凳。
摊子后面是一辆破旧的木车,车上放着一个大水罐和几个粗陶碗。水罐大得能装进去半个大人,表面蒙着一层灰,罐口盖着一块木板。
车旁边拴着一匹比狗大不了多少的驴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驴子此刻正低着头在地上找草吃,但地上连根草毛都没有。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被太阳晒的黢黑。
他穿着一件打着七八个补丁的皮袍子,袖口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皮茬。此刻老汉正蹲在地上,用一把豁了口的斧头劈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劈的不是柴,是干骆驼粪。
戈壁上没有柴火,骆驼粪就是唯一的燃料。大概就和现代的草原人烧牛粪是一个道理。
老汉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脸也是黢黑,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她正拿着块抹布擦桌上的沙子,但墨璃看着那抹布比桌子还脏。
老汉听见骆驼蹄子的声音,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斧头放下,两手在皮袍子上擦了擦,堆起一张笑脸迎了上来。
“客人!客人!歇歇脚吧!有热茶,有奶茶,刚烧的!”
他的南国话说得很别扭,但他努力地把每个字都说清楚,大概是怕南国的客人听不懂。
墨璃从骆驼上下来,把墨沫交给凤夙秋,走到一张矮桌前坐下。她倒是不受气温的影响,但是必须考虑石头这三个普通人。
看见墨璃准备休息,其他人也陆续下来,李青霜把骆驼拴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一屁股坐在树墩子上,长出一口气,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
刘云霜看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扇子递给他,石头接过去就是一顿猛扇。
老汉看见这么些人都坐了下来,脸上的笑真成了几分,转头朝那妇人喊了一句北漠话。
妇人应了一声,从水罐里舀出茶水倒进碗里,一碗一碗地端过来。
茶是奶茶,羊奶煮的,加了盐,闻着一股膻味。石头端起来喝了一口,脸皱得跟包子一样,不过他硬是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好喝吗?”李青霜问他。
“不好喝。”石头很诚实,“但解渴。”
李青霜笑了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喝得比石头痛快多了,一口下去半碗没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用手背抹了抹嘴。
老汉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人看得多,能这么喝北漠奶茶的南国人,肯定不是第一次来北漠。
“几位客人是从南边来的?”
老汉凑近了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从戍城过来的。”李青霜说。
“戍城……”
老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地方我知道。以前跟着商队跑的时候,在戍城住过一宿。城墙不高,守城的兵倒是不少。”
“你去过戍城?”石头好奇地问。
“去过,年轻时候去过。”
老汉蹲在旁边,一副要闲聊的架势:
“那时候南北还没打仗,商队来来往往的,我们两口子就跟着商队卖茶。后来打仗,商队没了,就剩我们老两口守在这儿。这条路上,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人。”
“那你们还摆摊?”石头又问。
老汉干笑了两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摆摊能干啥?回去也没地儿去,还不如在这儿守着。万一有客人路过呢。”
他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听到的人都没有接话。这条路上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人,他们在这里守着这个破茶摊,这么长都还没有饿死,也是奇了怪了。
那妇人又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墨璃面前。
墨璃道了声谢,妇人摆了摆手,用生硬的南国话说了一句“不谢”,然后退回去继续擦桌子。
墨璃看着面前的奶茶并没有喝,毕竟这东西一看就不干净,她对吃食可是很挑剔的。
老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李青霜:
“几位客人是要去哪儿?再往北走可没什么商镇了,最近的部落是铁山部,不过那地方……”
他说到铁山部的时候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铁山部怎么了?”李青霜问,语气很随意。
老汉想了想,这才继续开口:
“铁山部这两天可热闹。他们部落在办狩猎比赛,周围好几个部落的人都去了,赤狼部也派了人。你们要是想去做买卖,倒是个好时候,人多,东西也卖得上价钱。”
“狩猎比赛?”
李青霜放下茶碗,“猎什么?戈壁上除了狼和兔子,还有什么好猎的?”
老汉的脸色变了一下。
嘴角忍不住往下拉了拉,眼神飘忽,但他很快就恢复,随意的说道:
“这个……老汉就不知道了。铁山部的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打听。反正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办一场狩猎比赛,请周围部落的人来参加。赢了的人能当铁山部的座上宾,巴图首领亲自敬酒。”
他说“巴图首领”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李青霜和墨璃对视一眼。
李青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快的冷光,不过那道光被垂下来的眼帘遮住大半,但墨璃看得清楚。
那是猎人听见猎物名字时的眼神。
“铁山部还有多远?”
墨璃开口,显示有了几分兴趣。
“往北再走小半天就到了。”
老汉伸手指着北边的那道灰黄色山脊:
“过了那座山,山脚下有一片洼地,铁山部就在洼地里。你们顺着路走,不会走岔的。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看着墨璃怀里的墨沫,又看了看刘云霜和石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几位客人,容老汉说句不该说的。铁山部最近人杂,什么人都往那儿凑,你们带着孩子,要是去做买卖,做完了就赶紧走。别多留。”
“为什么?”石头没忍住问了一句。
老汉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开口:
“因为铁山巴图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请人喝酒,喝完说不定会把人扣下。去年有个从西边来的皮货商,被他请去喝酒,酒桌上巴图问他皮货值多少钱,皮货商报了个数,巴图嫌贵,当场把桌子掀了,把那皮货商的牙打掉了三颗。第二天皮货商灰溜溜地走了,连皮货都没敢要。”
石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行了,不说这些了。”
老汉站起来,看几个人奶茶也喝的差不多了,开口道:
“你们赶路吧,天黑之前能到。”
墨璃站起来,从袖口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老汉一看,连忙摆手:“多了多了!这太多!一碗奶茶不值这些!”
“收着。”
墨璃说了两个字,语气很淡,老汉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不是不想推辞,是不敢推辞。他在这条路上摆了半辈子茶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说话你听了就听了,有些人说话你不听会出事。这个女人显然是后一种。
妇人从棚子后面走过来,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对着墨璃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长的话,用的是北漠话,墨璃听不懂,但老汉在旁边翻译:
“她说,谢谢你们。她说你们是好人,神灵会保佑好人。”
墨璃看了那妇人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抱着墨沫上了骆驼。
骆驼队重新出发,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往北走。
老汉和妇人站在茶摊子前面,目送着他们走远。风把毡布吹得哗啦啦响,那匹瘦驴子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在地上找吃的。
等骆驼队走出一段距离,石头回头看了一眼,老汉和妇人还站在那里,两个小黑点,立在灰黄色的大地上,旁边是一顶破毡布。
他转过头来,声音有点闷:“他们一直守在那儿,不孤单吗?”
刘云霜摸了摸他的脑袋:“人家两口子在一起,孤单什么。”
石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就没再问。
翻过那道灰黄色的山脊,铁山部的全貌就展现在眼前。
石头看着面前的景象,有些失望:“这就是铁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