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班的头半个月,简直是神仙打架。
各项理论考核、党性分析材料、小组讨论发言,高强和赵瑞龙这两人就像是约好了一样,死死咬在榜首的位置上,不分上下。
赵瑞龙靠的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宏大叙事,张嘴闭嘴就是国际局势、宏观经济,加上他爹赵立春的光环,班里不少人暗地里早就把他当成了未来的“汉东一哥”。
但高强可不惯着他!
你谈宏观,我就谈微观落地。你讲大局,我就拿吕州市大风镇的真实数据啪啪打你脸。
几轮交锋下来,带班的老师看高强的眼神都变了。这小子,肚子里是有真货的。
9月15日这天,党校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宣布了本次中青班的重头戏。
“同志们,理论学得再好,不接地气也是空中楼阁。经校委会和上级组织部门研究决定,本次中青班社会实践环节,全体学员分组下基层,为期十五天!
每人必须提交一份高质量的调研报告,作为结业考核的核心依据。组织部跟班考察组全程跟班,考核结果,直接纳入后备干部档案!”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这可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关键一环,考核成绩直接记入个人档案,是组织上选拔年轻干部的重要参考依据。
分配名单发下来,高强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全班四十五个人,最苦逼的莫过于他高强。
他被分到了京州市清河县柳林镇,挂任党委副书记(挂职)。
听名字就知道,这地方穷乡僻壤,鸟不拉屎。
而咱们的赵公子赵瑞龙呢?!被分到了京州市郊区新开发的碧水湾温泉度假村,美其名曰“调研第三产业发展与外资引入”。
高强看着赵瑞龙那吊的不行的眼神,暗自加油:去哪不是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
9月16日下午,高强坐着一辆破中巴,来到了柳林镇政府大院。
下车,高强就看见镇政府门卫室旁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
几个人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材料纸,正围着门卫大爷苦苦哀求着什么,情绪十分激动。
高强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幕。
这帮人衣服上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点子,一双手伸出来,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像老树皮一样。
高强在基层混了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常年干重体力的苦力人。
这种人,骨子里最老实,心里想的只是踏踏实实干活、养家糊口。
如果不是真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谁愿意放着老婆孩子不陪,跑来这里顶着大太阳求人?!
这时候,镇政府二楼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镇党委书记兼镇长周建国正冲着下面扯着嗓子打电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信访办的人呢?怎么搞的!赶紧去安抚一下啊……
什么?情绪激动?那就多派几个人去解释政策!我不管,马上要开班子会了,别让他们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影响镇里形象!!”
高强没有进门去报到,而是穿过这几个人,走进了门岗室。
“大爷,清河水泥厂在哪?”高强掏出根红塔山递了过去。
门卫大爷接过烟,卡在耳朵上,连忙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顺着这条土路一直走,过了砖窑厂右拐,看见个大烟囱就是了。现在去那边可不太平啊……”
“没事,我就随便转转。”
高强在路边上了辆三轮车,直接奔向了水泥厂。
到了地方,高强眉头皱了起来。
厂子大门挂着把生锈的铁锁,围墙塌了一大段,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从缺口翻进去,车间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生产线上的设备全被拆空了,只剩下几台锈死的水泥磨机和满地碎砖头。
这哪是破产停产?!这分明是被掏空了资产!全进了那帮蛀虫的腰包了!
高强兜兜转转,摸到了厂长办公室。
屋里一片狼藉,文件柜被砸开,纸片散落一地。他蹲下身,在废墟里翻找,终于在一个发霉的抽屉夹层里,抠出了一摞被污渍浸染得发黄的账本。
翻开最后一页,资产处置记录上赫然写着:
“93年11月,将厂内全套生产设备作价十二万元,转让给清河县建材公司。”
“十二万?!”
他在大风镇搞过乡镇企业摸底,很清楚这些设备的行情。光车间里那两台德国进口技术的球磨机,就算是当二手废铁卖,也不止十二万!这简直是白菜价白送!
“谁……谁在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高强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背着蛇皮袋,手里拿着铁钩子的干瘦老头探进头来,显然是来捡破烂的。
高强亮明身份:“大爷,我是镇上刚来的干部,来了解情况的。”
老头愣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领导啊!您可算来了!我是厂里的老电工刘福根,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高强赶紧把人扶起来:“刘大哥,您慢慢说。”
老刘抹着眼泪,看到高强手上账目的数字,咬牙切齿:
“十二万?放他娘的屁!当年厂里效益不好,说要搞改制,让我们工人集资自救。
我们一百多号人,砸锅卖铁,光集资款就每人交了三千,加起来三十多万啊!
钱呢?设备十二万卖了,钱去哪了?全进了那帮畜生的腰包了!”
高强听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安慰道:“刘大哥,这件事你们放心交给我。只要我高强在柳林镇一天,就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高强白天挨家挨户走访下岗工人,晚上就在招待所里对着账本和收集来的证据抽丝剥茧。
周建国一开始还觉得高强是个来镀金的少爷,敷衍了事。
可当他打听到高强是中青班重点考察的干部,而且手里正捏着副镇长王大发的致命把柄时,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高书记,您看这是镇里当年的党委会会议记录,我当时就反对过王大发把设备卖给他小舅子的建材公司,可他仗着上面有人,不听我的啊!”
周建国主动把内部资料送到了高强桌上,顺便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高强没搭理他的花花肠子,拿着证据直接捅到了县纪检委。
证据确凿,雷霆出击。
副镇长王大发在办公室里被直接带走,连带着那个所谓的建材公司老板(他小舅子)也一起进了局子。被侵吞的三十多万集资款,连本带利被追缴了回来。
临走前一天,老刘代表一百多号工人,硬拉着高强去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家常菜。
席间,老刘红着眼眶,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非要往高强口袋里塞:“高书记,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心意,您买两包烟抽……”
“刘大哥,你这是在骂我!”高强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我是干部,给你们办事是本分。这钱你要是给我,我明天就把你抓起来!”
两人推搡了几个回合,高强硬是把信封塞回了老刘的米缸里,这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在老刘家院子外的电线杆后头,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举着一台海鸥相机,“咔嚓咔嚓”按下了快门。
……
9月30日,十五天期满。
高强调研报告交了上去。标题是:《关于柳林镇集体企业改制中资产流失问题的调查与思考》。
党校教务处的评审意见只有两行字:“调研深入,问题精准,建议转送市委组织部参考。评分:优秀。”
组织部跟班考察组的评语更加直接重磅:
“该同志在基层实践中展现出极强的问题意识和担当精神,敢于碰硬,善于破局,建议纳入重点培养序列!”
而就在同一天的公示栏上,另外几份被点了名的“问题报告”里,赫然署着赵瑞龙的大名。
赵公子的调研报告洋洋洒洒七千字,其中四千五百字在声情并茂地描述碧水湾度假村的温泉矿物质含量和开发前景,结尾高呼“引入社会资本,打造京州休闲旅游新名片”。
教务处的批注毫不留情,用红笔写着:“选题严重偏离干部培训要求,脱离基层实际,建议重写!”
据说赵瑞龙看到批注的时候,在宿舍里砸了两个热水瓶。
就在高强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凯旋返校的前一天晚上,周建国突然推开了他宿舍的门。
这位平时笑面虎一样的镇长,此刻脸色有点不自然,手里捏着一份传真件。
“高……高强,出事了。”
高强放下手里的书本:“怎么了?”
周建国咽了口唾沫:“上级组织部门刚转来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发到了党校和纪检委。
信里反映……反映你在柳林镇调研期间,收受水泥厂工人代表贿赂,金额两千元!”
“而且……”周建国把传真件递了过来。
“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就是老刘在院子里给你塞信封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