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档案室。
我没有急着把U盘插进电脑,这里没有联网设备,也不安全。我要先做另一件事,验证。我在一张A4纸上写下五个名字,把赵志刚圈起来放在一边,剩下四个排成一列:孙大勇、刘梅、周正、钱建国。
“孙大勇,时任县财政局局长。”我翻开第一份处分决定念着,“二零二一年十二月,因在省城某会所嫖娼被公安机关当场抓获,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后面附着一份询问笔录复印件,孙大勇供认不讳,一句反驳都没有。
“管着全县钱袋子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在换届考察的节骨眼上跑去省城嫖娼?偏偏被省城的警察当场抓住?抓了以后一个字都不辩?”
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有那么多巧合,一件事太巧,只能说明有人在推。我在孙大勇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下两个字:设局。
“刘梅,时任县发改局局长。”我翻开第二份,“二零二二年三月,前往马山村调研途中操作不当冲出山道,坠崖身亡,车辆刹车系统正常。”
“刘梅开了二十年车,车是刚买半年的越野车,那天还是晴天,她怎么操作不当?”我把纸翻过去,“更要紧的是地点。马山村,赵志刚的外甥在那里管征地。”
“灭口。”
“周正,时任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抓捕持枪歹徒时指挥失误导致人质受伤,引咎辞职,提前退休。”
“老刑侦出身,全省的神枪手,会在人质解救里犯这种低级错误?”我道,“他退休不到半年,跟着他的几个刑侦骨干全被调离,接手的是赵志刚的远房表弟。”
“清洗。”
五个人,死了一个,废了一个,退了一个,只剩下钱建国。我翻遍了手边所有的材料,没有一份钱建国的处分文件,只有一纸任免通知:钱建国同志,不再担任城关镇党委书记。从实权正科到二线副处,看着是提拔,实际上是把权力一次剥干净。这是官场里最体面也最狠的一种打法,被打的人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但是这辈子也就到这了。
“人还活着,就还有戏。”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
“哟,状元郎,还活着呢?”
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站在门口的是陈卫国,他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
“赵主任让我来收活。没干完的话,你自己去跟主任解释。”
“干完了。”我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档案盒,“近五年的文书档案一共三千四百二十一份,按年份和类别全归了档,目录在桌上。”
陈卫国愣了一下,走进来随手抽出一盒。里面的文件角对得齐齐整整,编号清楚,卷宗的绑线打的是标准活结。
“这……行吧,算你小子命大。”陈卫国哼了一声,“收拾收拾回办公室,主任等着呢。”
……
上午十一点,县委机关食堂。
大厅正中央那张圆桌是常委和几个实权局长的位置。没有明文规定,但是普通科员绝不敢往那边坐,什么人坐哪一桌,在这个院子里自然是有讲究的。
赵志刚正坐在那里,声音很大。
“这次省保密局检查,我们办公室准备得很充分。尤其档案这一块,时间紧,我们加班加点,刚才老陈汇报,整理得井井有条。”
“赵主任治军有方啊。”
“县委办在赵主任手里,那是铁板一块。”
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功劳这个东西从来都是谁的位置高就归谁,这个道理我自然早就知道。
食堂门口这时候进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大茶杯。他一进来,大厅里安静了一秒钟,几个老机关干部有的躲开,有的等着看热闹。那个人打了两份素菜一份米饭,端着盘子往角落走,经过圆桌的时候头都没抬。
“哟,这不是老钱吗?”赵志刚放下了筷子。
钱建国停住了脚步。
“机关食堂是对全县干部开放的,我有饭卡。”钱建国道,“为什么不能来?”
“能来,当然能来。钱主席是老资格,是咱们县里的功臣。”赵志刚摊开手,“我就是怕这大锅饭不合您的口味。当年在城关镇,那可是顿顿有酒有肉。”
周围笑了起来。这句话是诛心的,他在暗指什么,在座的人自然都听得出来。
“赵志刚。”钱建国转过身,“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当年的事,人在做,天在看。我不吃肉,是因为我不像有些人,吃的是人血馒头,怕噎死。”
笑声停了。
“你说谁吃人血馒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赵志刚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你自己心里清楚。”钱建国道,“把人扔到政协不叫养老,叫让他活着看着。你敢让我活着,就得受着我这张嘴。”
钱建国端着盘子走出了食堂。
“疯狗。”赵志刚指着门口,“这种素质怎么当的领导?”
“主任,跟他计较什么?”陈卫国连忙给赵志刚顺气。
“我看他是活腻了。”
我慢慢地放下了筷子。刚才那一幕把我所有的推断都验证了。钱建国没有废,他只是在忍。人血馒头这四个字说明他知道内情,知道那些消失的人是怎么没的。这两个人之间不是权力之争,是生死之仇。
这就是一把刀。一把生了锈、卷了刃,但是还想喝血的刀。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午休时间,屋里没人。我抽出一张信纸,换了左手握笔。
五年前城关镇拆迁案的真相,您不想知道吗?赵志刚的位子本来是您的。您那几个老伙计,在下面看着您。档案室,二二七号柜,第三层。
写完我把信折好,装进一个不封口的牛皮信封。
直接把U盘送过去是不行的。钱建国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怀疑我的动机,甚至可能拿我去换一份平安。这个东西必须让钱建国自己找到,找到了他才信,信了才会咬。
只是政协那栋楼,一个新来的科员没有理由过去。
主任室的门这时候开了,赵志刚黑着脸走出来,看见我坐在那,皱了一下眉头。
“林远。”
“到,主任您吩咐。”我站了起来。
“下午你把这份作风建设的文件送到政协,让那边签收。”赵志刚把文件甩了过来,“特别是给钱副主席送一份,让他好好学学什么叫作风。”
“好的主任,我一定亲自交到钱主席手里,把您的意思带到。”
这差事我应得干脆。赵志刚是拿我当枪使,去试钱建国那块锈铁还快不快。可他不知道,政协那栋楼下我本来就要去——那把锈刀,该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