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刚才给了我两条。”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举起喇叭,站在车顶上。
“第一,今天不抓人。第二,成立联合核查组,一周之内把马山村的账核清楚,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
底下没有人叫好。
“核查组?”前排那个拿扁担的壮汉冷笑了一声,“县里查县里,那不是自己查自己?”
这个人叫赵铁柱,马山村一组组长,当过八年兵,三天前工作组进村就是被他扣下的。这次带头的就是他。
“这话问到根上了。”我道,“我不跟你保证核查组,我跟你保证我自己。”
“你保证你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装了泥水的瓶子从后面飞过来,砸在我的肩上,水溅了我一脸。
“保护领导。”特警大队长举着盾牌就要往前冲。
“都别动。”我回过头,“谁让你们上来的?这是乡亲,不是敌人。把盾牌收起来,退到警戒线后面去。”
“林秘书,这不合处置规程。”
“出了事我担着。退。”
特警大队长咬了咬牙,挥手让队员往后撤。人群安静了半秒。在马山村人眼里,当官的自己把身后的盾牌撤掉,这自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跳下车顶,走到赵铁柱面前。
“大热天的,谁愿意放着地里的活不干跑来晒太阳?谁愿意跟警察对着干?都是被逼的。”我道,“但是你们骂我是贪官,我不认。我今年二十四岁,前天才到县委办报到,办公桌都还没有。你们的钱是半年前发的,那时候我还在学校,这口锅我背不了。”
“既然你什么都不是。”赵铁柱道,“那你出来干什么?”
“三天。”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怎么了?”
“三天之内,马山村的征地账我查到底。”我道,“不管钱进了谁的口袋,不管他官多大,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天后你拍拍屁股走了呢?”赵铁柱冷笑,“这种话我们听了不下十回。”
“所以我不回县里。”
我说完这句,人群反倒静了。
“我是全省第一名考进来的,为了来青阳,省城和部委的门我都没进。”我接着道,“三天要是查不出结果,我不回县委大院。我就住到你们村委会去,什么时候钱要回来,什么时候走。要是我骗了你们,你们把我绑了沉塘,我绝无二话。”
赵铁柱盯着我看了很久。
这个人满脸泥水,衬衫湿透,说的话却一句退路都没留。老兵这辈子见过的干部不算少,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自然一个都没有。
“你真敢跟我们回村?”
“现在就走。”我道,“大伙儿要是信我,就散了各自回家吃饭。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住在村里查账,不回来吹空调。”
这一下把所有的疑心都堵死了。当官的自己把自己送进村,那就等于把人质押给了他们。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乡亲们,那些眼睛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
“好。”赵铁柱伸出手,“林主任,我信你这一回。三天后你要是耍我们,我这条老命不要也要把你撕了。”
“一言为定。”
两只手重重击在一起。
“都散了。”赵铁柱转身喊,“回村,等他给咱们做主。”
黑压压的人往两边退。二十分钟前还要撞门的五百个人,就这么走了。
……
六楼常委会议室。
“好。”张万山长长出了一口气,“国权同志,你这个小林选得好。有胆识,有魄力。尤其那句三天不行就不走,这才是我们要的干部。”
“书记过奖了。”李国权也笑,“不过小林这军令状立得可不轻。三天,比核查组的一周还紧。”
他转过头。
“志刚同志,接下来相关部门可要好好配合小林的工作。别让咱们的状元郎在村里受了委屈。”
“配合,一定配合。”赵志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三天够不够查完账,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马山村的账经不起查。村支书是他的堂弟,发钱的是他的亲外甥。账面上早就平了,可是村民手里那些白条平不了。只要我真的住进村里,一户一户地问,两边一对,就是铁证。
这句配合,李国权说得很轻,但是分量落在谁身上,屋里的人自然都听得出来。
赵志刚看着窗外那个正在往村口方向走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四分钟。那小子在五百个人中间被砖头砸了脸,还能算准四分钟,还能把电话打进这个屋子里来。
这不像一个刚出校门的书呆子。
“这小子。”宣传部长在旁边道,“真去村里住?我看住不过一晚上,赵大宝那帮人有的是办法。”
赵志刚没有接话。
有办法是有办法,但是办法一多,痕迹也就多。他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让这个人下去,说不定不是把我扔进坑里,是把坑口给打开了。
……
楼下。
我推开了特警队长伸过来的手。
“林秘书,先回楼里换身衣服吧。”保安队长喊了一句。
“不回了。”
“那您去哪?”
“马山村。”
我转身,跟着那群往村口走的人上了路。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答应了不走,就得从今天晚上开始睡在那儿。核查组一周才动得起来,可是我只给了自己三天,因为三天之后,那些白条还在不在村民手里,谁也说不准。这一趟我不是去查账的,是去抢在别人前面把东西拿到手的。而三天之后要炸的,也不只是一个村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