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马山村村委会二楼。
马山村党支部书记赵大宝端着满满一杯酒堵在我面前。这个人是赵志刚的堂弟,在马山村当了十二年支书。
“林主任,今天您在县政府门口那一嗓子太威风了。”赵大宝道,“这杯您必须喝。”
“酒就不喝了。”我敲了敲桌子,“我答应了乡亲们三天给说法。先把征地台账拿出来我看看。”
赵大宝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工作是要干,也得吃饭不是?再说这都几点了,会计的钥匙落在家里,台账在保险柜里锁着。”
“落在家里了?”我看了一眼会计,“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保险柜那把应该就在上面吧?”
会计的手往腰上一按,看向赵大宝。
“林主任是县里下来的,不懂咱们农村。”赵大宝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那些台账乱得很,大晚上看不清。您先歇,床我已经让人铺好了。”
我说完给治保主任递了个眼色,治保主任带着两个年轻人往门口一站,把楼梯口堵死了。这就是软禁。所谓歇着,就是把人看成瞎子聋子,三天一到自己滚蛋。
“行。”我忽然松了口,“赵支书说得对,我是真累了。那就明天再查。”
“这就对了。”赵大宝笑开了,“带林主任去休息。晚上警醒点,别让村里的野狗惊了领导。”
野狗两个字我咬得很重。
……
凌晨两点。
门口两个治保队员坐在马扎上抽烟,屋里的灯早就关了。我躺在床上,呼吸很匀。
我早就知道台账是看不成的。账要么做平了要么是假的,账上找不到的东西自然只能到人身上去找。白天敢跟着赵铁柱去堵县政府的那些人,就是账。
县里那个核查组白天在会上定了,可是组长人选和进村时间还得县委办来排,排这件事的人是赵志刚。等那张纸走完流程,村民手里的白条还剩几张,谁也说不准。
我光着脚下床,掏出白天在县城买的润滑油往窗户合页上滴了几下,窗子无声地开了。二楼离地三米,我攀住窗台松手,落地那一声被狗叫盖了过去。前院那两个人还在吹牛,根本不知道要看的人已经走了。
翻过那道一人高的后墙,赵铁柱家在村西头,一公里。
……
“咚、咚、咚。”
三声之后没有动静,我停了三秒又敲了三下。
“谁?”院子里有人低喝了一声,跟着是铁锹拖地的声音。
“铁柱叔,是我,林远。”
门栓拉开了,赵铁柱提着一盏煤油灯把门开了一条缝。
“林主任?你怎么出来的?赵大宝那狗东西没把你锁上?”
“锁不住。”我闪身进门,“叔,进屋说,时间不多。”
赵铁柱倒了一碗凉白开,手还有点抖。
“你真敢来。要是被赵大宝发现,他敢让人打断你的腿。在马山村,他就是天王老子。”
“那征地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口把水喝干,“白天人多嘴杂,现在没人。”
赵铁柱吸了一口旱烟,走到墙角搬开米缸上的石头,从底下掏出一个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
“你看这个。”
收据上歪歪扭扭写着:今收到征地补偿款壹万捌仟元整。下面按着红手印,落款是赵铁柱。没有公章,没有财务专用章。
“红头文件我看过,这块地是省重点项目的配套用地,补偿标准每亩四万五。”我道,“怎么到你们手里只有一万八?”
“四万五那是给鬼看的。”赵铁柱惨笑了一声,“能拿到一万八还得给那帮人塞红包。没塞的顶多一万五,还有只给一万二的。”
一亩吞两万七,马山村这次征了八百亩,这一进一出就是两千多万。
“谁发的钱?赵大宝?”
“他还没这么大胃口,他是看门狗。”赵铁柱啐了一口,“真管事的是项目指挥部那个王主任,叫王凯,三十来岁,开路虎。听说是县里赵主任的亲戚。”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王凯,赵志刚亲姐姐的儿子,前几年还是个混混,这两年成了青年企业家,名下有一家绿苗园林。这个名字我在档案室见过,当时想不通那家公司凭什么拿下全县一半的绿化工程。现在通了,那不是公司,是手套。
“钱怎么发的?转账?”
“转个屁的账,全是现金。”赵铁柱道,“王凯带一帮人提着黑袋子进村,把人一个一个叫进小屋,桌上放着钱,旁边放着刀。一句话:签了字拿钱滚蛋,不签字地照推,人照打。”
“这是抢。”
“可不就是抢。”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赵铁柱的娘走出来,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大娘,我是晚辈,受不起。”我把人扶到凳子上。
“俺家二小子就是不肯签字,让王凯那帮人打断了腿,到现在还瘫在床上,医药费一分不给。”
“报警了吗?”
“报了。”赵铁柱的眼睛红了,“派出所来转了一圈,说是互殴,又说是经济纠纷,让我们上法院去告。法院的门朝哪开我们都不知道。”
一个伤害案,只要在派出所这一步被写成互殴,往后就再也立不了案。改的不是事实,是案由。案由一改,程序上自然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人却再没有地方讲理。赵志刚的手已经伸到派出所了。
“叔,除了你,还有谁手里有白条?”
“多着呢。除了赵大宝那几家亲戚,大家自然都留了心眼。”赵铁柱道,“我们没文化,但是也知道这钱不对数。这些条子藏了半年,就等着哪天碰上个管事的。”
我掏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叔,你把刚才这些话对着它再说一遍。大娘那件事也说一遍。我要证据。”
“录了这个,王凯会不会……”
“会。”我看着他,“但是不扳倒他们,他们就一直骑在你们头上。白天你敢带人去堵县政府,现在敢不敢为了全村人再赌一把?”
赵铁柱沉默了三秒,一拍大腿。
“赌了。”
……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跟着赵铁柱走了五户,都是伤得最重的。七张白条原件,三段录音,伤口的照片。
凌晨四点半,鸡叫了。我翻墙爬窗回到那张木板床上,后背已经全湿了。不到一半的补偿款,现金发放,暴力胁迫,王凯,这四样串起来就是一张网,但是网要收得住,还差最后一个东西:一个能把它递上去的人。
天亮的时候,赵大宝在门外扯着嗓子喊:“林主任还没起?早饭好了,今天非把他灌趴下不可。”
我把东西塞进贴身口袋,揉了揉眼睛拉开了门。
“林主任,昨晚睡得好吗?”赵大宝笑得一脸油。
“太好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谢谢赵支书的款待。这一觉睡醒我精神百倍,今天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算……算账?”
“对啊。”我笑眯眯地道,“不算清楚我怎么给乡亲们交代?走,带我去见见那位王凯王主任。”